雪下了整整一夜,到黎明时分才停。寨子里外白茫茫一片,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。
萧尘天不亮就起来了。他披着裘皮大氅,踩着积雪在寨墙上来回巡视。每隔二十步一个岗哨,哨兵裹着厚毯子,抱矛倚着垛口打盹——这种天气,确实难熬。
“都醒醒。”萧尘轻声说,挨个拍醒哨兵,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松懈。”
哨兵们揉揉眼,强打精神。
走到寨门望楼时,萧尘停下脚步。望楼下方的雪地上,有一行浅浅的脚印——不是从寨门方向来的,是从西边山林延伸过来,到寨墙根就断了。
脚印很新,盖着薄薄一层新雪,应该是后半夜留下的。
“昨晚谁当值?”萧尘问。
守门的什长赶紧过来:“回指挥使,是属下一队。子时到卯时。”
“看见什么异常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什长摇头,“雪大,十步外就看不清了。不过……约莫丑时三刻,西边林子里好像有鸟惊飞。属下派了个弟兄去看,没发现什么。”
鸟惊飞。
萧尘盯着那行脚印。脚印在寨墙根消失,说明来人要么翻墙进来了,要么……原路返回了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脚印。脚印不大,深浅均匀,是个老手——知道踩在石头上,避免在雪地上留下太深的痕迹。步幅很稳,不疾不徐,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“去叫张牧。”萧尘起身,“还有,把昨晚西边岗哨的人都叫来。”
片刻后,张牧带着三个哨兵匆匆赶来。三人都是侬猛的族人,猎户出身,眼神锐利。
“昨晚西边林子里,除了鸟飞,还听见什么动静?”萧尘问。
三个猎户互相看了看。最年轻的那个犹豫道:“好像……好像有树枝折断的声音。很轻,就一下。俺以为是雪压断的,没在意。”
“在哪个方向?”
“离寨墙大概……五十步?那一片是片老林子,树密,平时没人去。”
萧尘点点头,对张牧说:“带一队人,去那片林子看看。小心些,对方可能是高手。”
“是!”
张牧点了二十个精干老兵,披甲持械,悄无声息地出了寨门。
萧尘继续巡视。寨子里已经开始有人活动了,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升起,女人们出来打水,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萧尘心里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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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老林子果然有蹊跷。
张牧带人搜了半个时辰,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发现了痕迹——雪被扫开一片,露出下面的枯叶。枯叶上有人坐过的压痕,旁边还有几粒黑色的东西。
张牧捡起来闻了闻,是炒米。
“在这儿蹲过。”他低声说,“时间不短,米都吃完了。”
一个猎户趴在地上,鼻子贴着雪面嗅了嗅:“有股子……汗味儿。还混着……药味儿?”
“药?”
“嗯。跌打药那种味儿。”
张牧心里一动。受伤了?还是说……身上带了药?
他让猎户继续找。猎户像条猎犬,沿着若有若无的气味一路追踪,最后停在一处崖壁前。
崖壁陡峭,覆盖着积雪和枯藤。猎户扒开藤蔓,后面露出个山洞——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人进出。
“在这儿。”猎户压低声音。
张牧示意众人散开,自己摸到洞口边。洞里黑黢黢的,静悄悄的,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儿——柴火刚熄灭的那种烟味儿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!”张牧喊道,“出来!不然放火了!”
没有回应。
等了半晌,张牧咬咬牙,点了支火把扔进去。火把在洞里滚了几圈,照亮了洞壁——空无一人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两个老兵举盾先进,张牧紧随其后。洞不深,七八步就到头了。地上铺着干草,还有余温;角落里堆着些杂物:一个水囊,半块干粮,几件换洗的粗布衣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洞壁上用炭笔画的地图。
地图很粗糙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寨墙、望楼、兵营、仓库、甚至后山的岩洞作坊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有些地方还画了圈,写了小字。
张牧凑近看。那些小字是安南文,他看不懂,但能认出一个数字:“四百”。
这是寨子里的兵力。
还有“火器”、“粮仓”、“马厩”……
对方把寨子摸透了。
张牧脸色发白,冲出山洞,对等在外面的猎户吼道:“快!回去禀报指挥使!细作把寨子摸清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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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尘看到那张地图时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地图就摊在木楼的桌上,炭笔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。王镇、陈到、侬猛、张牧都在,个个脸色难看。
“好手段。”萧尘终于开口,“不杀人,不搞破坏,就蹲在眼皮底下看。看了多久?三天?五天?把咱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指挥使,是属下失职。”张牧单膝跪地,“让细作摸到这么近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萧尘摆摆手,“不怪你。对方是高手,知道怎么躲过哨兵。而且……”他指着地图上几个标注,“你看,他把咱们的弱点都标出来了——西寨墙有一段木头朽了,南边望楼视野有死角,粮仓离水源太远……这些都是实情。”
王镇咬牙:“那现在怎么办?寨子里的布局,他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萧尘忽然笑了,“知道了,他就会来攻吗?黎文不是莽夫,冬天用兵是大忌。他派细作来,不是为了马上打,是为了开春做准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咱们将计就计。”
“怎么将计就计?”
“他不是把咱们的底细摸清了吗?”萧尘回头,眼里闪着光,“那咱们就给他看些‘他想看’的东西。”
当天下午,寨子里开始了大张旗鼓的调动。
火铳手队从兵营搬到了西寨墙附近——那里正好是地图上标注的“薄弱点”。刀盾手队在粮仓周围挖壕沟——粮仓离水源远,那就挖条沟把水引过来。弓手队在望楼上加设瞭望哨——正好弥补那个“视野死角”。
一切动作,都在明面上。
仿佛生怕细作看不见。
“指挥使,”陈到私下里问,“咱们这么做,不是把底牌都亮了吗?”
“亮的是假牌。”萧尘说,“火铳手搬到西墙,但夜里会悄悄调回;粮仓挖沟是幌子,真正的存粮早就转移到后山洞里去了;望楼加哨?加的都是新兵,装装样子。”
陈到恍然大悟:“您是要……误导黎文?”
“对。”萧尘点头,“让他以为咱们的弱点就在那儿,让他以为咱们在拼命补漏洞。等开春他来打,就会发现——西墙的火铳手比他想的多一倍,粮仓是空的,望楼上的哨兵都是老手。”
“可细作会信吗?”
“会。”萧尘很肯定,“因为他看到的,都是真的。只不过……不是全部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寨子里“忙”得热火朝天。
白天,士兵们扛着木头修补寨墙,挑着土石加固工事,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老远。夜里,真正的调动才开始——精锐悄悄换防,物资暗中转移,陷阱连夜布置。
萧尘亲自盯着。每晚只睡两个时辰,眼睛熬得通红,但精神却越来越亢奋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比的是耐心,比的是心计。
腊月二十八,又下雪了。
这次是暴雪,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,能见度不到十步。寨子里早早收了工,除了必要的岗哨,其他人都躲进了木屋。
萧尘却披上蓑衣,带着陈到和张牧出了寨门。
“指挥使,这么大的雪……”陈到话没说完,就被风雪灌了一嘴。
“正是好时候。”萧尘压低声音,“细作要传消息,这种天气最安全。”
他们绕到寨子西边,在那片老林子外围埋伏下来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。三个人像三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风雪中忽然出现个黑影。
黑影很谨慎,走几步停一停,回头看看,再继续走。到了林子边,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个竹筒,塞进一棵老树的树洞里。
做完这些,他起身要走。
“动手!”萧尘低喝。
张牧第一个扑出去,像头猎豹。陈到从侧面包抄,萧尘堵住退路。
黑影反应极快,听到动静立刻转身,手里多了把短刀。刀光在雪中一闪,直刺张牧咽喉!
张牧举盾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黑影借力后撤,却被陈到拦住。两人瞬间过了三招,刀锋碰撞,快得看不清。
萧尘没急着上前,而是盯着黑影的步法。很稳,很刁,不是军中的路数,倒像是……江湖把式?
“留活口!”他喊道。
张牧和陈到会意,攻势稍缓,想生擒。可黑影极其滑溜,虚晃一刀,突然朝萧尘这边冲来!
不是要拼命,是要跑!
萧尘早有准备,侧身让过刀锋,同时伸脚一绊。黑影踉跄一下,但竟顺势一个翻滚,又站了起来。
就这一瞬间,萧尘看清了他的脸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脸上有道新伤,从颧骨划到下巴,已经结痂。
“黎文的人?”萧尘问。
黑影不答,反手又是一刀。这次萧尘没躲,直接用刀鞘格开,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,扣住他握刀的手腕。
“撒手!”
黑影吃痛,刀脱手,但膝盖猛地顶向萧尘小腹。萧尘松手后退,黑影趁机又掏出把匕首,却不是刺向萧尘,而是划向自己的喉咙!
“拦住他!”萧尘急喝。
张牧从后面扑上来,死死抱住黑影。匕首划破了张牧的手臂,但终究没刺中要害。
陈到夺下匕首,将黑影按倒在地。
黑影挣扎了几下,忽然不动了。
萧尘上前,捏开他的嘴——牙齿间藏着毒囊,已经咬破了。
“晚了。”陈到探了探鼻息,“死了。”
三人沉默地看着雪地里的尸体。年轻,身手好,心性狠,说死就死。这是死士,不是普通细作。
萧尘蹲下身,在尸体上摸索。除了那身粗布衣,什么也没有。没有身份标识,没有信件,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。
“搜搜树洞。”他说。
张牧去取那个竹筒。竹筒用蜡封着,打开,里面是张细绢,密密麻麻写满了安南文。
“写的什么?”陈到问。
萧尘接过来,看了半晌。他在安南这几个月,跟侬猛学了点安南文,能认个大概。
“寨子兵力四百,火器三十,粮草两月,士气尚可……”他念着,忽然笑了,“还有——萧尘多疑,善守不善攻,宜诱其出寨野战。”
张牧和陈到面面相觑。
“这……这是咱们故意让他看到的那些?”张牧问。
“对。”萧尘把细绢收好,“他信了,而且添油加醋报上去了。黎文看到这个,开春肯定会想办法诱咱们出寨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萧尘看着地上的尸体,“他想要野战,咱们就给他野战。只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野战的规矩,得咱们来定。”
风雪更大了。
三人把尸体拖进林子深处,草草掩埋。等雪再下大些,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回到寨子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木楼里,萧尘把细绢递给侬猛:“侬大哥,你看看,有没有遗漏。”
侬猛仔细看了两遍,摇头:“就这些。不过……他说咱们‘善守不善攻’,这是把你小看了。”
“小看才好。”萧尘说,“小看了,才会大意。大意了,才会犯错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寨子划向凉山府:“一百里。黎文开春发兵,走到这儿要三天。这三天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半路截击的机会。”萧尘说,“他不是想诱咱们出寨吗?咱们就出。但不是等他来诱,是主动去截。在他最想不到的时候,最想不到的地方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王镇眼睛亮了:“指挥使是说……埋伏?”
“对。”萧尘点头,“不过不是现在。现在要做的,是继续演戏。演给可能还在附近的细作看,演给黎文看。让他相信,咱们就是个龟缩寨子、不敢出头的怂包。”
他转身,看着众人:“这个年,咱们要过得热闹些。杀猪宰羊,喝酒吃肉,让寨子里欢声笑语传出去。要让黎文觉得——这帮人,已经忘了危险,开始享乐了。”
侬猛大笑:“这个我在行!交给我!”
腊月二十九,寨子里真就热闹起来了。
猪杀了三头,羊宰了五只,酒搬出来十几坛。篝火点起来,肉烤起来,歌声响起来。老人孩子都出来凑热闹,连后山岩洞的工匠都轮班来喝一碗。
雪还在下,但寨子里暖烘烘的。
萧尘也坐在篝火边,端着碗酒,看侬猛的人跳那种粗犷的狩猎舞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王镇凑过来,低声问:“指挥使,真要有细作看,会信吗?”
“会。”萧尘喝了口酒,“人就是这样,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。他看到咱们喝酒吃肉,就会觉得咱们松懈了。看到咱们修墙挖沟,就会觉得咱们怕了。看到咱们按兵不动,就会觉得咱们没胆。”
“可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在等。”萧尘看着跳动的火焰,“等开春,等雪化,等黎文出招。那时候,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。”
他起身,把碗里的酒泼进火堆。
“嗤”的一声,火焰窜起老高。
映亮了他眼中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