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二月十八,万象城。
萧尘正在行省衙门后堂与沈砚议事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太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像擂鼓,沈砚下意识站起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。
门被推开。
韩匡义闯进来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卷沾血的边报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传令兵,浑身尘土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连夜狂奔而来。
“侯爷——”韩匡义声音发哽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边报,“暹罗……反了!”
萧尘接过边报,展开。
边报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:
“二月十五,暹罗王斩靖安派驻大城信使陈安等七人,悬首城门。同日,焚毁吞武里商馆三座,杀靖安商贾三十七人,掠货无算。十六日,封锁湄南河,扣押靖安商船二十三艘。十七日,出兵五千突袭高棉边境巴色、占城边境河静、澜沧边境孟奔等六城,杀官吏十七人,夺粮五千石,焚寨十一处。边民逃散,死伤无算。”
萧尘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韩匡义跪着,沈砚站着,那几个传令兵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,衬得这寂静更加渗人。
萧尘把边报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陈安,”他忽然开口,“是那个去年前往大城谈判的那个?”
沈砚声音发涩:“是。侯爷亲自挑的人,汉话说得好,暹罗话也通,还懂佛经。去年去大城,暹罗王还赐过他袈裟。”
“杀了。”
“杀了。悬首城门。”
萧尘又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商贾三十七人,有名字吗?”
沈砚摇头:“边报上没写,但……大多是从福建、广东来的。有些在暹罗做了十几年生意,有些刚带着家眷过去,想在那边落户……”
“也杀了。”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正好,万象城的百姓正在街上走动,有人挑着担子叫卖,有人蹲在路边闲聊。远处的学堂里,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,稚嫩而整齐。
他望着那些百姓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案前。
“韩匡义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传令——高棉、占城、澜沧三省,进入一级战备。所有边境驻军,全部集结待命。粮草、弹药、医药,三日内备足。”
韩匡义磕头:“得令!”
“周镇海那边,谁去传令?”
沈砚起身:“臣亲自去沱灢。周将军水师,需提前南下封锁暹罗湾。”
“好。你去。”
沈砚转身要走,萧尘叫住他。
“沈砚。”
沈砚回头。
萧尘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告诉周镇海——从今日起,湄南河上,凡挂暹罗旗的船,一艘都不许出海。”
沈砚重重点头,快步离去。
萧尘又看向那几个伏在地上的传令兵:
“你们几个,歇一个时辰,然后分头去太原、清化、承天传令。告诉留守各衙——暹罗已反,全军备战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殿内只剩下萧尘和韩匡义。
萧尘走回案后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拿起那张纸,递给韩匡义。
“念。”
韩匡义接过,展开,声音沉如铁:
“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暹罗弑我使臣,屠我商民,掠我边城,焚我商馆,罪在不赦。
朕本欲抚之,奈彼自寻死路。
自今日起,倾国讨伐,誓灭大城。
凡我靖安将士,当同仇敌忾,共诛此獠。
不破暹罗,誓不还师!
钦此。”
念完,韩匡义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图上,从万象到湄南河,那条红线已经画到了大城的位置。他伸出手,手指点在“大城”二字上。
“韩匡义,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,暹罗王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韩匡义想了想:“他怕了。怕咱们打过去,怕亡国,索性破釜沉舟。”
“破釜沉舟?”萧尘笑了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他沉的是自己的船,釜里煮的是自己百姓的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韩匡义:
“传令各营——二月底前,所有部队集结至边境。三月初一,全线进攻。”
“得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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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九,消息传遍四省。
万象城的百姓最先知道。告示贴出来的时候,市集上围满了人。识字的大声念着,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。念到“杀我使臣,屠我商民”时,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。
“陈安……”一个老妇人喃喃道,“那孩子,去年还给我送过粮……”
旁边的人拍拍她的肩,说不出话。
城北大营里,山地藩军正在集结。阿豹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士兵,忽然用土话喊了一嗓子:
“暹罗人,杀了咱们的人!你们说,怎么办?”
七千人齐声吼:“杀!”
“杀到哪儿?”
“大城!”
吼声震天,惊起一片飞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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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,沱灢港。
沈砚赶到时,周镇海已经在码头上了。一百五十艘战船全部整装待发,桅杆如林,帆樯蔽日。水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,往船上搬运弹药和粮食。
“周将军,”沈砚递过萧尘的手令,“侯爷说了,从今日起,湄南河上,一艘暹罗船都不许出海。”
周镇海接过,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沈大人,你回去告诉侯爷——周镇海这条命,是高平捡回来的。暹罗人想死,我成全他们。”
他转身,对着舰队,挥手下令:
“出发!”
一百五十艘战船缓缓驶出港口,帆吃饱了风,向南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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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二,承天武英殿。
陈孝儒站在殿中,看着萧尘,欲言又止。
萧尘正在看地图,头也不抬:“有话就说。”
陈孝儒深吸一口气:“侯爷,世子殿下还在金陵。万一……万一朝廷那边……”
萧尘放下笔,转过身。
“朝廷那边,不用担心。”他说,“黄俨已经传过信了——陛下现在忙着第五次北征,顾不上南边的事。只要咱们不公开反叛,他乐得看热闹。”
陈孝儒松了口气。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春寒料峭,但南方的风已经带着暖意。
“陈孝儒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暹罗这一战,要打多久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暹罗虽强,但咱们兵精粮足,水陆并进。快的话,半年;慢的话,一年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年之内,我要在大城王宫里,看明年的春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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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八,边境。
靖安大军全线集结完毕。
东线,占城方向,三万常备军列阵,炮口对准暹罗东部重镇素可泰。
西线,澜沧方向,五千山地藩军已经翻山越岭,潜入暹罗北部丛林,切断其与缅甸的联系。
中线,高棉方向,韩匡义亲率五万主力,沿湄公河南下,直逼湄南河平原。
南线,暹罗湾,周镇海的一百五十艘战船已经封锁了所有出海口,一艘暹罗船都别想跑。
十万大军,水陆并进,铁壁合围。
三月将至。
决战,一触即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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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乐十九年的导火索】
暹罗王素那叻斩杀靖安使者的举动,在历史上被称为“大城弑使事件”。
这一事件,彻底撕碎了双方最后一点和平的可能。
素那叻不是不知道后果。但他已经别无选择。征兵十万,民夫五万,粮草囤积两年——这些动作,暹罗内部早已民怨沸腾。再不主动出击,不等靖安打过来,他自己就先被百姓推翻了。
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:公开挑衅,逼靖安决战。
赌的是——靖安军远来疲惫,暹罗军以逸待劳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靖安的“远来疲惫”,是休整了三个月之后的十万精兵。
而他的“以逸待劳”,是已经被榨干了血汗的百姓,和被逼上战场的农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