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三月初九,吴哥城。
辰时三刻,太阳刚从洞里萨湖的东岸探出头,把整座古城染成一片金红。城北大营外,黑压压跪满了人——高棉行省的文武官员、四府十二县的知府知县、各部族的头人、各大寺庙的住持,从城门一直跪到三里外的官道边,鸦雀无声。
远处,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。
打头的是三百近卫骑兵,清一色的黑甲黑马,马鞍旁挂着燧发短铳,腰悬长刀。骑兵后面是三千中军步卒,步伐整齐,甲胄鲜明,枪戟如林。步卒后面是炮营——一百门线膛炮用牛车拉着,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。再后面是辎重营,粮车、弹药车、工械车,足足五百辆,绵延数里。
队伍中央,是一辆四轮马车。车是普通的马车,没有华盖,没有装饰,只有车帘垂着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队伍在城门口停下。
马车帘子掀开,萧尘走了出来。
他一身玄色甲胄,外罩素白大氅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四十一岁的年纪,鬓角已见霜色,但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如当年在高平起兵时。
跪在最前面的周文渊膝行几步,额头触地:“高棉行省布政使周文渊,率全省官吏百姓,恭迎侯爷!”
身后,数千人齐声高呼:“恭迎侯爷!”
萧尘走下马车,来到周文渊面前,俯身扶起他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靖安不兴跪。”
周文渊站起身,眼眶微红:“侯爷……八年了,您还是第一次来高棉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望着眼前这座古城——三年前他站在这里,看着它从废墟中站起来。现在,城墙加固了,城门洞开了,街上人来人往,市集喧闹如常。
“干得好。”他说。
周文渊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萧尘拍拍他肩膀,大步走进城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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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城北大营。
中军大帐已经搭好,帐外三百近卫肃立,帐内一张长案,案上铺着巨大的中南半岛舆图。舆图上,从万象到湄南河,从占城到暹罗湾,密密麻麻标满了红黑两色的箭头和标记。
帐帘掀开,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鱼贯而入。
三人都是跟着萧尘从高平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。韩匡义五十一了,鬓角全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;曹破山四十六,脸上那道疤还是当年打胡朝时留下的;周镇海四十四,晒得比谁都黑,常年飘在海上,身上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道。
三人单膝跪地:“末将参见侯爷!”
萧尘坐在案后,没有起身,只抬了抬手。
“起来。都坐。”
三人起身,在两侧的马扎上坐下。
萧尘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八年了。”他说,“从高平打到占城,从占城打到真腊,从真腊打到澜沧。现在,轮到暹罗了。”
韩匡义咧嘴笑:“侯爷,末将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”
曹破山一拍大腿:“暹罗王那老小子,杀了咱们的人,还悬首城门!末将恨不得现在就杀过去,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周镇海稳重些,但眼里也闪着光:“水师已经准备好了。一百五十艘战船,三十六艘镇海级,全部换装了新式线膛炮。暹罗湾,一只暹罗船都别想跑。”
萧尘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三人跟着站起来,围到舆图边。
萧尘的手指落在万象的位置,缓缓向南移动,划过湄公河,划过洞里萨湖,最后停在湄南河平原上那个红圈标注的地方——大城。
“暹罗,”他开口,“人口两百万,带甲十万,象兵五千,战船一百五十。号称中南第一强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三人:
“你们说,怎么打?”
韩匡义第一个开口:“正面强攻。末将愿领五万主力,沿湄南河北上,直捣大城。暹罗军虽多,但火器落后,士气低迷。一轮炮轰,阵脚必乱。”
曹破山摇头:“韩帅,正面硬碰硬,伤亡太大。末将愿领龙骑兵一万,从澜沧翻山过去,抄暹罗后路。先断他粮道,再乱他军心,让他不战自溃。”
周镇海沉吟片刻:“水师可先封锁暹罗湾,断其外援。然后沿湄南河溯流而上,配合陆军,水陆夹击。大城在河边,水师炮舰可以直接轰城墙。”
三人说完,都看向萧尘。
萧尘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盯着舆图,手指在大城周围缓缓画了一个圈。
“三路,”他终于开口,“分进合击。”
他指着湄南河下游:
“周镇海水师,封锁暹罗湾,沿湄南河北上,轰击大城水门。水师炮舰,要一直开到能看见大城城墙的地方。”
周镇海抱拳:“得令!”
萧尘手指移向湄南河上游:
“曹破山龙骑兵,从澜沧出发,翻山越岭,插到大城背后。断其粮道,阻其援兵。暹罗若从北边调兵,你要给我堵住。”
曹破山咧嘴笑:“侯爷放心,末将的骑兵,比猴子还快。”
萧尘最后指向湄南河平原中央:
“韩匡义,你率主力五万,沿湄南河正面推进。遇城破城,遇敌破敌。曹破山断其后,周镇海堵其前,你居中——把他们挤死。”
韩匡义重重点头:“末将领命!”
萧尘看着三人,忽然问:
“知道这一仗,最关键的是什么吗?”
三人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请侯爷明示。”
萧尘指着大城:
“是王城。暹罗王在大城,他的王宫在大城,他的国库在大城,他的象兵在大城,他的主力也在大城。打下大城,暹罗就亡了。打不下,一切都是白费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所以,这一仗,没有第二目标。只有一个——大城。”
三人齐声:“明白!”
萧尘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各营整备,三日后开拔。韩匡义率主力先行,曹破山随后,周镇海水师同时南下。三月十五,全线进攻。”
他看向帐外。
帐外,春阳正好,大营里旌旗猎猎,士兵们正在列队操练。喊杀声、脚步声、号角声混成一片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暹罗王不是要决战吗?”萧尘轻声说,“那就给他决战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背对着三人:
“告诉弟兄们——这一仗,打完,回家种地。”
三人单膝跪地,齐声高呼:
“愿为侯爷效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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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二,吴哥城南门外。
十万大军列阵完毕,黑压压铺满了整个平原。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。最前面是韩匡义的中军主力,五万人,分十个方阵,每个方阵五千人。方阵之间是炮营——三百门线膛炮一字排开,炮口斜指南方。
萧尘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。
韩匡义策马上前,在台下勒住马,仰头望着他。
“侯爷,末将去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韩匡义咧嘴笑了,那笑容里有少年时的锐气,也有中年人的沉稳。
“侯爷放心。末将这条命,还等着给世子当侍卫长呢。”
他勒转马头,对着大军挥手下令:
“出发!”
鼓声响起,号角长鸣。
五万大军开始移动,像黑色的潮水,缓缓向南涌去。
曹破山的龙骑兵紧随其后,一万五千骑,马蹄踏地如雷鸣,扬起漫天黄尘。
最后是周镇海的水师。他已经提前三天去了沱灢港,一百五十艘战船正等着他。
萧尘站在点将台上,一直望着那支大军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沈砚走过来,轻声道:“侯爷,回城吧。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望着南方。
那里,是湄南河平原,是大城,是决战。
也是他十三年征战的终点。
“沈砚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打下暹罗之后,咱们还打吗?”
沈砚愣了愣,不知该怎么答。
萧尘自己答了:
“该歇歇了。”
他转身走下点将台。
身后,夕阳正浓,把半边天染成血红。
那些远去的大军,正朝着那片血红,一步一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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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靖安十六年的御驾亲征】
这是萧尘继灭胡朝之后,第二次御驾亲征。
上一次,他三十二岁,意气风发,带着几万人马,一路打到升龙城下。
这一次,他四十一岁,鬓角已白,带着十万大军,要去灭掉中南半岛最强的国家。
多年时间,他从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,变成了坐拥四省、人口近四百万的一方霸主。
而这一次亲征,将是他的封神之战。
赢了,他就是中南半岛唯一的王。
输了——他没有想过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