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三月十八,吴哥城,中军大帐。
帐内烛火通明,照得那张巨大的中南半岛舆图纤毫毕现。图上,从湄公河到湄南河,从洞里萨湖到暹罗湾,密密麻麻标满了红黑两色的箭头——那是十万大军的进军路线,是即将笼罩暹罗的死亡之网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二十几个将领。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站在最前面,后面是各军的指挥使、千户、炮营统领、辎重营官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图,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。
“都看清楚了?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帐内瞬间安静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拿起那根细长的竹鞭,点在湄南河平原的位置。
“暹罗,号称中南第一强国。带甲十万,象兵五千,战船一百五十。大城城墙高三丈,护城河宽十丈。硬攻,咱们填进去三万人都不一定能拿下。”
竹鞭划过平原,落在东边。
“所以,不硬攻。”
他指着东边那片标注着“东高原”的区域:
“曹破山。”
曹破山上前一步:“末将在!”
“你领三万——龙骑兵一万,步军一万五,轻炮营五千。出高棉东境,翻过扁担山,插进暹罗东部平原。”
竹鞭在东部平原上画了一个圈:
“这里是暹罗的粮仓。一年收粮三百万石,大半要运往大城。你的任务——断其粮道,焚其粮仓,乱其民,破其心。暹罗的援兵要从东边来,你给我堵住。暹罗的粮要从东边运,你给我烧掉。”
曹破山咧嘴笑了,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:
“侯爷放心,末将的骑兵,比暹罗人的腿快。他们运一石粮,末将烧一石;运十石,烧十石。烧到他们一粒米都运不进大城。”
萧尘点点头,竹鞭移向西边。
“韩匡义。”
韩匡义上前:“末将在!”
“你领三万五千——步军两万,山地藩军一万,炮营五千。出澜沧,翻山越岭,迂回到暹罗西侧。”
竹鞭在西边那条蜿蜒的山脉上划过:
“这里是暹罗与缅甸、马来之间的通道。你的任务——堵死这条路。暹罗王要是想跑,往西跑,你给我拦住;缅甸人要是想来救,从西边来,你给我打回去。”
韩匡义重重点头:“末将领命!西边,一只暹罗蚂蚁都别想爬过去。”
萧尘竹鞭最后指向南边,那片广阔的蓝色海域。
“周镇海。”
周镇海上前:“末将在!”
“你领水师——镇海级三十六艘,大小战船一百艘,从沱灢港出发,入暹罗湾,封锁曼谷、吞武里所有出海口。”
竹鞭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圈:
“暹罗王的水师,都在湄南河里。你的任务——一艘都不许出海。暹罗的商船、渔船、战船,统统给我堵在河里。他要出海求援,你把他打回去;他要从海上逃,你把他抓回来。”
周镇海抱拳:“末将领命!水师已整装待发,只等侯爷令下,即刻南下。”
萧尘放下竹鞭,走回案后。
“三路大军,水陆并进,分进合击。”他看着三人,“东边曹破山断粮,西边韩匡义堵路,南边周镇海锁海。暹罗王就算生了翅膀,也飞不出这个圈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剩下的,就是正面——我亲领中军四万,从高棉南下,沿湄公河直扑湄南河,威逼大城。等他们把路都堵死了,我这边就擂鼓攻城。”
帐内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曹破山当场跪下:“侯爷!末将定在三日内翻过扁担山!”
韩匡义也跪下:“末将七日内必抵西境山口!”
周镇海抱拳:“水师五日后可抵暹罗湾!”
萧尘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
“急什么?仗要一步一步打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他看着三人,“告诉弟兄们——这一仗,不求快,求稳。一步一步推进,一口一口吃掉。暹罗那么大,急不得。”
三人齐声:“得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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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,卯时。
吴哥城外,三路大军同时开拔。
最先动的是曹破山的东路军。三万骑兵步卒,沿着新修的官道向东疾行。马蹄声如雷鸣,烟尘扬起数丈高,遮天蔽日。路边送行的百姓捂着鼻子,踮着脚,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。
“爹——!”一个孩子忽然喊。
队伍里一个年轻骑兵回头,咧嘴笑了笑,挥了挥手,然后消失在那片烟尘里。
接着是韩匡义的西路军。三万五千人,走的是西北方向,要进山。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蜿蜒着钻进那片茫茫群山。山地藩军走在最前面,他们穿着草鞋,背着砍刀,走路像山猫一样轻快,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。
最后是萧尘的中军。
四万人,分十个方阵,沿着官道缓缓南下。最前面是炮营——两百门线膛炮,用牛车拉着,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。炮营后面是火铳兵方阵,一万五千人,步伐整齐,枪刺如林。再后面是步军、辎重营、医营、工兵营……
萧尘没有坐马车。他骑着一匹枣红马,走在队伍中间。身边是三百近卫骑兵,黑甲黑马,寸步不离。
周文渊送到十里外,勒住马,看着那支大军渐渐远去。
“周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问,“侯爷这一去……”
周文渊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想起八年前,萧尘第一次来高棉时的样子。那时候,高棉还是真腊,满地饥民,到处是尸体。他带着人修渠、分田、盖学堂,一年时间,让这片土地活了过来。
现在,他又要走了。
去打下更大的地方。
“回去吧。”周文渊终于开口,勒转马头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等侯爷打完了,还有一堆事等着咱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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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二,湄公河畔。
萧尘的中军已抵边境。河对岸,就是暹罗的领土。
他勒住马,望着对岸那片广袤的平原。
平原上,隐约可见几个村庄,炊烟袅袅。更远处,是连绵的稻田,虽然还没到插秧的季节,但已经有人在田里翻地。
“侯爷,”身边的亲兵低声问,“今晚过河吗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不急。等曹破山和韩匡义都到位了,再过。”
他勒转马头,回到大营。
大营里,四万人正在扎营。帐篷像蘑菇一样,一片片冒出来。伙头兵在挖灶,辎重兵在卸粮,医营在搭帐篷,炮营在调整炮位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正在缓缓启动。
萧尘走进中军大帐,摊开舆图。
图上,三个箭头正在缓缓移动。
东边,曹破山的箭头已经快接近扁担山了。
西边,韩匡义的箭头刚刚钻进山里。
南边,周镇海的箭头还在海面上。
他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终于开口,“按原计划,继续推进。曹破山翻过扁担山后,发信号。韩匡义抵达西境山口后,发信号。周镇海封锁暹罗湾后,发信号。”
“三路信号齐备之日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中映着烛火:
“就是我中军过河之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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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五,扁担山。
曹破山站在山顶,望着山脚下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。那是暹罗的东部粮仓,一马平川,稻浪如海。
“将军,”副将喘着气跑过来,“弟兄们都翻过来了,马也过来了。就是……摔死了三十多匹。”
曹破山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死马怎么办?”
“就地埋了。”
“埋什么埋?”曹破山瞪他一眼,“肉留下,给弟兄们加餐。皮剥了,做马鞍。骨头熬汤。”
副将愣了愣,咧嘴笑了:“末将明白!”
曹破山转身,望着山下那片平原,忽然笑了。
“暹罗人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的粮,归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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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七,西境山口。
韩匡义勒住马,望着眼前那道狭窄的山口。山口两边是陡峭的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丈许宽的通道。过了这道山口,就是暹罗西境。
“韩帅,”山地藩军统领阿豹跑过来,“山口那边有暹罗人的哨所,大概五十人。要不要先拔了?”
韩匡义摇摇头。
“不急。让他们先报信。报得越急,暹罗王越慌。”
他转身,望着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。三万五千人,正在山里艰难行军。有的扛着炮,有的牵着马,有的扶着伤员。走得慢,但一直在走。
“传令各部,”他说,“翻过这道山口,就扎营。等周将军的信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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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八,暹罗湾。
周镇海站在镇海一号的舰桥上,望着远处那片海岸线。那里,是暹罗的出海口,是吞武里,是曼谷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跑过来,“探船回报,暹罗水师还在湄南河里,没敢出来。”
周镇海笑了。
“他们不敢出来,咱们就进去。”
他挥手下令:
“舰队前进,封锁所有出海口。一艘暹罗船,都不许出海。”
一百五十艘战船,缓缓驶向那片海岸。
帆吃饱了风,船劈开浪,像一群黑色的巨兽,扑向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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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三十,吴哥中军大帐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三份刚刚送到的军报。
曹破山:已翻越扁担山,抵达暹罗东部平原,随时可断其粮道。
韩匡义:已通过西境山口,抵达指定位置,西线已封。
周镇海:已封锁暹罗湾,所有出海口均在炮火覆盖之下。
他看完,放下军报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图上,三个箭头都已经到位。
东边,西边,南边,全部封死。
只剩下正面——那条通往大城的道路。
他拿起竹鞭,点在湄南河的位置。
“传令中军——”
帐外,传令兵肃立。
“明日卯时,过河。”
“目标——”
竹鞭划过平原,落在那座红圈标注的城池上:
“大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