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四月初八,湄南河东岸。
卯时三刻,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,把整条湄南河染成一片金红。河水缓缓流淌,表面平静无波,但两岸的空气中却弥漫着浓烈的杀机。
东岸,五万暹罗军列阵已毕。
最前面是三千头战象,披着镶铜片的皮甲,象背上驮着高大的木塔,塔里藏着弓箭手和标枪兵。象阵后面是两万长矛兵,枪刺如林,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再后面是两万刀盾兵和五千弓弩手,黑压压铺满了整个平原,旌旗蔽日,声势浩大。
暹罗大将披耶·颂堪骑在一头白象上,眯着眼望着河对岸。他是暹罗王素那叻的亲信,打了一辈子仗,从未败过。此刻他望着对岸那片寂静的河滩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
“探子回报,靖安人昨夜已到对岸,”副将低声说,“约四万人,有炮。”
“炮?”颂堪冷笑,“咱们也有。虽然没他们的远,但等他们渡河时,半渡而击,炮有什么用?”
他挥手下令:
“传令象兵——靖安人开始渡河时,就冲下去。踩碎他们!”
象兵统领领命而去。
颂堪又看向弓弩手:“等象兵冲乱了他们的阵型,你们就放箭。射死一个算一个,射死两个赚一个。”
弓弩手统领点头。
一切布置妥当。颂堪坐在象背上,望着对岸那片寂静,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自信取代。
五万对四万,他有兵力优势。象兵冲锋,他有冲击优势。半渡而击,他有地利优势。
怎么看,都输不了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。
不是鼓声,不是号角,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嗡声,像无数只巨蜂在振翅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望向对岸。
对岸的河滩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黑压压的队列。那是靖安军的炮营——两百门线膛炮,在河滩上一字排开,炮口斜指东岸。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,装弹、瞄准、点火。
颂堪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想隔河炮击?”
他不敢相信。湄南河宽三百丈,从古至今,没有任何火炮能打这么远。
但靖安人的炮,能。
“轰——!!!”
第一声炮响,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
两百门线膛炮同时怒吼,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,尖啸着掠过河面,砸向东岸的暹罗军阵。
颂堪眼睁睁看着那些炮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然后,在他面前的象阵中炸开。
“轰轰轰轰——!!”
开花弹在象群头顶空爆,铁雨倾盆而下。那些披着皮甲的战象,平时刀砍不入,此刻却被铁雨打得皮开肉绽,惨叫声震天。更可怕的是巨响——象虽勇猛,却最怕突如其来的巨响。三千头战象瞬间惊了,象鼻扬起,四蹄乱踏,背上的木塔纷纷倾覆,里面的弓箭手惨叫着摔下来,被受惊的象蹄踩成肉泥。
“稳住!稳住!”颂堪嘶声大喊,但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。
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。
这次是实心弹,目标是象群后面的长矛阵。碗口粗的铁球砸进密集的人群里,砸出一条条血肉胡同。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,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;有人被砸断腿,倒在地上惨叫;有人转身就跑,被督战队砍倒。
第三轮炮击,目标是更后面的刀盾兵和弓弩手。
开花弹在他们头顶炸开,铁雨覆盖了整整三里宽的正面。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兵,被从天而降的铁片刺穿脑门,成片成片倒下。
颂堪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撤!撤!”他嘶声吼道,“全军后撤——”
但已经晚了。
那些受惊的战象,已经完全失控。它们不再听驭手的指挥,掉头就跑,冲进了后面的长矛阵。长矛手们猝不及防,被自家象群踩得尸横遍野。象群继续狂奔,又冲进了刀盾兵的队列,把整个军阵搅得稀巴烂。
对岸,靖安军的炮击还在继续。
第四轮,第五轮,第六轮……
每一轮炮击过后,东岸的暹罗军就少一片。
颂堪从象背上摔下来,被亲兵扶起。他满脸是血,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望向对岸——
对岸的河滩上,靖安军已经开始渡河。
不是用船,是用浮桥。那些工兵营的士兵,推着一节节预制好的浮桥构件,迅速在河面上铺出一条条通道。火铳兵踩着浮桥,如履平地,迅速向东岸推进。
第一批渡河的,是三千火铳兵。
他们在东岸登陆,迅速结成三个空心方阵,火铳朝外,轮番射击。那些还在混乱中的暹罗兵,被一排排射倒。
第二批渡河的,是五千火铳兵。
八个方阵,在河滩上铺开,火力覆盖了整整三里宽的正面。
第三批渡河的,是两千龙骑兵。
他们骑着马,涉水过河,上岸后迅速整队,然后像一群狼,扑向那些还在溃逃的暹罗兵。
颂堪被亲兵架着,拼命往后跑。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身后,五万大军已经彻底崩溃。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那些侥幸没死的,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。靖安军的火铳兵,正在从容推进,一排排射击,一排排前进。
象群还在狂奔,但已经分不清方向,有的冲进了沼泽,有的跳进了河里,有的直接撞上了自家溃兵。
“完了……”颂堪喃喃道,“全完了……”
他被亲兵架上马,往大城方向狂奔。
身后,炮声还在响。
但已经是他听不见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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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湄南河东岸。
战斗结束。
河滩上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暹罗军的尸体从河边一直铺到三里外,层层叠叠,像收割后的麦田。受伤的战象还在哀鸣,有的倒在血泊里,有的跪在地上,有的茫然地站在尸体中间,不知道往哪里走。
靖安军的军医正在救治伤员,不分敌我。书记官正在清点战果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工兵营正在加固浮桥,让后续部队更快过河。
曹破山骑着马,缓缓走过战场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见惯了。
“曹将军,”副将追上来,“初步统计:歼敌约一万五千,俘虏八千,缴获战象一千二百头,战马、军械、粮草无算。我军阵亡三百余人,伤八百。”
曹破山点点头,望向西边。
那里,是大城的方向。
“传令各部,”他说,“就地休整。伤兵送回高棉,俘虏集中看管,战象送去给阿岩。明天一早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继续前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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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大城王宫。
颂堪跪在殿下,浑身是血,满脸是泪。他把湄南河东岸的战况,一句句说出来。每说一句,暹罗王素那叻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五万兵……一万五千死,八千俘虏……象兵全没了……”
素那叻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殿内死寂。满朝文武垂着头,不敢出声。
良久,素那叻站起身,走到颂堪面前。
“你起来。”
颂堪颤巍巍站起来。
素那叻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惨淡:
“朕不怪你。你尽力了。”
他转身,望着殿外。
南方,湄南河的方向,硝烟正在升起。
“传令,”他沙哑着开口,“大城全城戒严。所有城门,昼夜关闭。城墙上的守军,加倍。粮草,重新清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萧尘……来吧。朕在大城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