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四月十五，暹罗湾，曼谷外海。
寅时三刻，天还没亮，海面上笼罩着浓重的晨雾。一百五十艘靖安战船像沉默的巨兽，静静泊在雾中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
周镇海站在镇海一号的舰桥上，手里攥着刚从吴哥送来的军报。军报很短，只有一句话：曹破山东路已断粮道，韩匡义西路已封山口。下一步，看你的了。
他把军报折好，贴身收进怀里。
“周将军，”副将郑海龙低声说，“探船回报，暹罗水师昨夜已全部出港，泊在曼谷外海三十里处。大小战船，约一百三十艘。”
周镇海点点头，眯着眼望向南方。雾太大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想象——一百三十艘船，密密麻麻泊在海面上，等着他的到来。
“他们知道咱们要来？”
“知道。岸上的烽火台，昨天下午就点着了。”
周镇海笑了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说，“知道了还出来，说明他们想打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身后整装待发的水兵们，提高声音：
“弟兄们！暹罗人出来送死了！等雾散了，咱们就送他们上路！”
水兵们齐声欢呼，那声音在雾中回荡，惊起一群海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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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正，雾散。
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跳出来，把整片海域染成金红色。金红色的海面上，两支舰队遥遥相对。
南边，是暹罗水师。一百三十艘战船，密密麻麻泊在海面上，桅杆如林，帆樯蔽日。打头的是二十艘大船，每艘都装了十几门炮——虽然是从葡萄牙商人那里买的旧货，射程近，容易炸膛，但看起来声势浩大。大船后面，是各种小船，有的装着小炮，有的装着弩机，有的干脆就是商船改装的，甲板上堆满了火油罐和引火物。
北边，是靖安水师。一百五十艘战船，列成整齐的横队，像一道黑色的铁墙。最前面是三十六艘镇海级炮舰，侧舷的炮窗全部打开，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南方。炮舰后面，是火船队——三十艘装满火油柴草的快船，船首包着铁皮，像三十把烧红的刀子。再后面，是跳帮队，十四艘快船，每船载三十名精选悍卒，持短刃和手铳，准备登船肉搏。
暹罗水师统领披耶·威猜站在最大那艘旗舰的船楼上，望着北边那片黑色的舰队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打了一辈子仗，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。
“大人，”副将颤声道，“靖安人的船……好像比咱们的还多。”
威猜没说话。他看见了那些镇海级炮舰，看见了那些黑洞洞的炮窗，看见了那些整齐列阵的火船。他知道，今天这一仗，凶多吉少。
但他不能退。
王上说了，丢了海，大城就完了。
“传令各船，”他咬牙下令，“准备迎战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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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，战斗开始。
周镇海站在舰桥上，举起望远镜。暹罗舰队的阵型尽收眼底——大船在前，小船在后，乱糟糟挤成一团，根本没有队形可言。
“传令炮舰，”他说，“前进三里，进入射程后，自由射击。”
旗语打出。
三十六艘镇海级炮舰缓缓向前，保持整齐的横队，像一道移动的城墙。暹罗舰队那边，开始慌乱起来。有人喊，有人跑，有人干脆调头想跑。
“放箭！放箭！”威猜嘶声喊道。
暹罗弓弩手慌忙放箭。箭矢如雨，飞向北边。但距离太远，大多数落在炮舰前方十几丈的水面上，徒劳地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而靖安炮舰，已经进入了射程。
“距离八百步！”瞭望手高喊。
“开炮！”
“轰轰轰轰轰——！！”
三十六艘炮舰，侧舷两百八十八门线膛炮同时怒吼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，尖啸着砸向南边的暹罗舰队。
威猜眼睁睁看着那些炮弹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——
然后，在他面前的旗舰上炸开。
“轰——！！”
开花弹在甲板上空爆炸，铁雨倾盆而下。那些站在甲板上的水兵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铁片刺穿身体，惨叫着倒下。桅杆被打断，帆布燃烧，船舵被打碎，船体开始进水。
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。
这次是实心弹，目标是那些大船的水线。碗口粗的铁球砸进船体，在木壳上炸开一个个巨大的窟窿。海水疯狂涌入，那些大船开始倾斜、下沉。
第三轮炮击，目标是那些小船。
开花弹在小船密集的区域空爆，铁雨覆盖了整整一里的海面。那些小船上的水兵，成片成片倒下。有人跳海逃生，有人抱着木板漂流，有人直接被炸成碎片。
威猜从船楼上滚下来，摔在甲板上。他满脸是血，耳朵嗡嗡作响，眼前一片模糊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见的是一片地狱——
旗舰正在下沉。周围的船，有的在燃烧，有的在倾覆，有的已经沉没。海面上漂满了尸体和碎片，海水都被染红了。
“撤！”他嘶声喊道，“快撤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周镇海放下望远镜，对火船队下令：
“火船出击！”
三十艘火船，如离弦之箭，冲进暹罗舰队那些已经散乱的阵型里。火船上的水兵点燃柴草，跳上系在船尾的小舢板，反向划走。失去控制的火船，带着熊熊烈焰，撞上一艘又一艘暹罗战船。
“轰——！！”
火油遇水不灭，反而在水面蔓延燃烧。那些已经被炮击打得千疮百孔的暹罗船，一艘接一艘被点燃，变成一座座浮动的火炬。
“跳帮队！”周镇海第三道命令。
十四艘快船如狼群扑上。跳帮手们抛钩索，荡上敌船，手起刀落。那些还在抵抗的暹罗水兵，被一个个砍倒。那些想投降的，被绑成一串押回。
威猜被两个亲兵架着，跳上一艘小船，拼命往岸边划。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身后，一百三十艘战船，正在燃烧、沉没。海面上火光冲天，浓烟蔽日。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，有的在游泳，有的在求救，有的已经淹死。靖安水师的炮舰，还在从容射击，一发一发，把那些还没沉的船，全部送进海底。
“完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全完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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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，战斗结束。
海面上，漂浮着无数碎片：烧焦的船板、断裂的桅杆、散落的兵器、浮尸。一百三十艘暹罗战船，被击沉八十七艘，焚毁三十三艘，俘获十艘。五千暹罗水兵，战死三千，俘虏一千五百，逃散五百。
靖安水师，沉没一艘镇海级（触礁，非战损），战船损坏十三艘，阵亡一百二十人，伤三百人。
周镇海站在镇海一号的舰桥上，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海面。
“记，”他对书记官说，“靖安十六年四月十五，暹罗湾海战。全歼暹罗水师，沉焚敌船一百二十艘，俘十艘。毙敌三千，俘一千五。我军阵亡一百二十，伤三百。”
书记官飞快记录。
周镇海转身，望向西边。那里，是曼谷，是吞武里，是湄南河的入海口。
“传令，”他说，“舰队前进，封锁湄南河所有出海口。从今天起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：
“一只暹罗舢板，都不准出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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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，大城王宫。
披耶·威猜跪在殿下，浑身湿透，满脸是泪。他把海战经过，一句句说出来。每说一句，暹罗王素那叻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一百三十艘船……全没了……五千水兵……死了三千……”
素那叻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殿内死寂。满朝文武垂着头，不敢出声。
良久，素那叻站起身，走到威猜面前。
“你起来。”
威猜颤巍巍站起来。
素那叻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笑容惨淡：
“你尽力了。”
他转身，走到殿门口，望着南边。
那里，湄南河的入海口方向，隐约可见冲天的黑烟。
那是他水师的残骸，在燃烧。
“传令，”他沙哑着开口，“大城所有城门，昼夜关闭。城墙上的守军，再增加一倍。粮草，重新清点，按两年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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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：暹罗湾海战的意义】
此战，是中南半岛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海战，也是决定性的海战。
暹罗水师全军覆没，意味着暹罗彻底失去了海上通道。从此，大城只能依靠陆路与外联系。而陆路——东边的粮道已被曹破山切断，西边的通道已被韩匡义堵死。
暹罗，成了一座孤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