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六月初九,湄南河下游,暹罗残军大营。
披耶·颂堪站在营帐外,望着远处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水,心里涌起一阵阵不安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眼睛里布满血丝,脸上全是焦躁。
大营里挤满了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。三万多人,挤在河边这片狭窄的营地里,没有帐篷,没有粮草,没有药品。伤兵的呻吟声日夜不断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将军,”副将凑过来低声道,“弟兄们快撑不住了。每天只发一碗稀粥,有人开始逃了。”
颂堪咬着牙:“逃?往哪儿逃?北边是靖安人,东边是靖安人,西边是靖安人,南边是大城,可大城也不开门……”
副将不敢再说话。
颂堪望着那条河。湄南河,暹罗的母亲河,此刻正静静地流淌着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可不知为什么,他看着那水面,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上游有什么动静?”他忽然问。
副将愣了愣:“上游?没……没有。探子刚回报过,一切正常。”
颂堪点点头,但那不安感更重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
只是……那条河,太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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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上游三十里。
韩匡义站在湄南河边的一处高坡上,望着脚下那座刚刚完工的土坝。坝高三丈,宽五丈,用沙袋和木桩垒成,硬生生把湄南河拦腰截断。坝后的水位已经涨了三丈,一片汪洋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韩帅,”工兵营指挥使低声道,“水已经蓄足了。再蓄下去,坝就要垮了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望向南边。
那里,是暹罗残军的大营。
“周将军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水师所有战船已经撤离下游,泊在高处。周将军说,只要决堤,他的船随时可以下来收拾残局。”
韩匡义又看向身边的曹破山。
曹破山咧嘴笑:“韩帅放心,末将的骑兵都在高处等着。等大水一过,那些没淹死的暹罗兵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韩匡义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土坝。
坝体已经开始渗水了,细细的水流从沙袋缝隙里钻出来,越流越急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举起手,重重挥下。
“决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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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兵们抡起铁镐,砸在坝体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“轰——!!”
坝体裂开一道大口子。蓄了三天的水,像脱缰的野马,疯狂地涌向那道缺口。缺口越来越大,水流越来越急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整条湄南河,像是被激怒的巨龙,咆哮着扑向下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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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游三十里,暹罗大营。
颂堪正在营帐里打盹。忽然,他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雷鸣,又像万马奔腾。
他猛地跳起来,冲出营帐。
然后,他看见了这一生最恐怖的景象——
一道三丈高的水墙,正在月光下翻涌着,朝着大营扑来。
“快跑——!”他嘶声喊道,“发大水了——!”
但已经晚了。
水墙以雷霆万钧之势,撞进了大营。
帐篷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。睡梦中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睁眼,就被洪水卷走。粮草、军械、辎重,全部漂在水面上,随波逐流。
惨叫声、求救声、哭喊声,瞬间被洪水的轰鸣淹没。
颂堪抓住一根漂来的木头,拼命划水。他看见身边的亲兵一个个被卷走,看见那些还没死的士兵在水里挣扎,看见远处那座他刚刚还待着的营帐,此刻已经没了踪影。
“救命——!”
“我不会游泳——!”
“娘——!”
喊声渐渐远去,渐渐消失。
只剩下洪水的咆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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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时分,洪水渐退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缓缓走进那片曾经的暹罗大营。此刻,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。泥泞的地面上,到处是尸体——有的挂在树上,有的泡在水洼里,有的被冲到了远处的田野中。
三万大军,活下来的不到三千。
那些侥幸没死的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,跪在泥水里,眼神空洞,像一群行尸走肉。
“韩帅,”副将策马过来,“俘虏清点完毕,约两千八百人。粮草军械……全没了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望向南边。
那里,大城的城墙隐约可见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俘虏集中看押,伤兵救治。能走路的,送去修路。不能走的,就地安置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从今日起,暹罗再无野战之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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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大城王宫。
暹罗王素那叻坐在王座上,听着颂堪的汇报。颂堪浑身是伤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“三万大军……全没了……粮草……军械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素那叻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殿内死寂。满朝文武垂着头,不敢出声。
良久,素那叻站起身,走到颂堪面前。
“你起来。”
颂堪颤巍巍站起来。
素那叻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惨淡:
“你尽力了。”
他转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北边。
那里,湄南河的方向,隐约可见靖安军的旌旗。
连绵数十里,像一片黑色的云,缓缓向南移动。
“传令,”他沙哑着开口,“大城所有城门,昼夜关闭。城墙上,加派人手。粮草,按人头分,每人每天半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萧尘……来吧。朕在这孤城里,等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