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六年,正月初三。
雪停了,但天还阴着。
萧尘站在后山岩洞外新搭的棚子里,看赵守拙指挥几个工匠调试一具怪模怪样的器具。那是架改良的“水碓”,利用山溪落差的动力,带动木锤反复捶打石臼里的原料。臼里装的是提纯过的硝石、硫磺和木炭粉,木锤每砸一下,就把这些粉末捶得更细、更匀。
“成了!”赵守拙捻起一撮捶打好的混合物,在指尖搓了搓,满意地点点头,“颗粒均匀,湿度正好。这样配出来的火药,爆速能快三成。”
萧尘接过一些,仔细看了看。粉末细腻,颜色均匀,确实比之前人工捣的强得多。
“一天能出多少?”他问。
“这架水碓日夜不停,一天能捶两百斤原料。”赵守拙指着山溪上游,“上头还能再架三架。要是都建起来,加上陈将军那边炼硝的土窑,咱们一个月能产五千斤火药。”
五千斤。
萧尘心里飞快盘算。一支突火枪一次装药半两,五千斤就是……八万次齐射。就算只有一百支枪,也够打八百轮。
够打一场硬仗了。
“抓紧建。”他拍板,“开春前,我要看到四架水碓都转起来。”
“是!”工匠们干劲十足。
从后山下来,萧尘去了练兵场。雪化了,场地上泥泞不堪,但四百多人照常操练。火铳手在练雨中装填——用油布盖住药室,摸索着完成装药、压实、装子窠的全过程。刀盾手在泥地里练阵型移动,要求不管脚下多滑,龟甲阵不能散。弓手在练抛射,目标不是草靶,是百步外随风晃动的布条。
王镇正带着一队新兵练长矛。这些新兵大多是最近归附的苗人、瑶人青壮,勇悍有余,但纪律性差。王镇嗓子都喊哑了,才勉强让他们排成个歪歪扭扭的队列。
“指挥使。”见萧尘过来,王镇擦了把汗,“这些新弟兄……还得练。”
“不急。”萧尘看着那些肤色黝黑、眼神桀骜的年轻人,“先练胆,再练技。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打仗,比知道怎么打仗更重要。”
他走到队列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想家,想婆娘,想山里的猎场,想为什么大冷天要在这儿踩泥巴。”
队列里有人低下头。
“我告诉你们为什么。”萧尘提高声音,“因为陈朝的税吏今年秋天又来收了三回税!因为土司抢了你们过冬的粮食!因为你们爹娘老了还得下地,你们娃子病了没药医!”
新兵们抬起头,眼里有了光。
“跟着我,税只收一次,按田亩收,童叟无欺。跟着我,开荒的田归你们自己,三年不纳税。跟着我,寨子里设医馆,老人孩子看病不收钱。”萧尘顿了顿,“但这一切,得用命去换。得把黎文的兵打回去,得让陈朝不敢再欺负咱们。你们愿不愿意换?”
“愿意!”队列里爆发出吼声。
“大点声!”
“愿意!!!”
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萧尘点点头,对王镇说:“继续练。练好了,他们是好兵;练不好,送他们回家种地。”
“是!”
离开练兵场,萧尘去了寨子东头。那里新开了片菜地,赵守拙带着几个老农在试种“地精”。雪化了,嫩绿的苗蹿高了一截,在灰扑扑的土地上格外扎眼。
“长势不错。”赵守拙拄着锄头,脸上有了笑容,“这东西耐寒,开春就能收一茬。虽然产量低,但能接上青黄不接的时候。”
萧尘蹲下来,摸了摸那片嫩叶。冰凉,但透着生机。
“赵老,你说咱们能在这儿扎根吗?”他忽然问。
赵守拙沉默了一下:“指挥使,老朽说句实话——难。这十万大山,养活百十人的寨子容易,养活上千人的势力……难。地薄,粮少,交通不便。陈朝要是真下决心围剿,困也能把咱们困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走出去。”赵守拙说,“山外有平原,有河流,有良田。要么打出去,占一块好地;要么……跟陈朝谈,让他们承认咱们,给咱们块地盘。”
打出去,现在实力不够。
谈?黎季犛那种枭雄,会跟一伙“明军溃兵”谈?
萧尘没说话,站起身,望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峦。
路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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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凉山府。
黎文坐在暖阁里,手里端着杯热茶,正在看一份军报。军报是三天前从升龙送来的,叔父黎季犛的亲笔。
信里说了两件事:一是朝中清洗基本完成,反对势力已肃清;二是大明那边传来消息,朝局似有动荡,锦衣卫近日动作频繁。
“大明自顾不暇,正是好时机。”黎文放下茶杯,对坐在下首的阮富说,“叔父让我放手去做。开春雪化,就进山剿匪。”
阮富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,眼睛深陷,胡子拉碴。他在隘口吃了败仗,损兵折将,要不是黎季犛看在旧情分上保他,早就脑袋搬家了。现在在黎文手下当个参军,说是参议军务,其实就是个闲差。
“黎将军,”阮富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伙明人……不好对付。萧尘用兵诡诈,又得了侬猛相助,在山里如鱼得水。贸然进剿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黎文抬眼看他,“阮参军是被打怕了?”
阮富脸一红,讪讪道:“末将只是……只是觉得稳妥些好。”
“稳妥?”黎文冷笑,“等他们坐大,等他们联络更多部落,等大明那边腾出手来支持他们——那时候再打,就晚了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:“我已经调集了三千兵马,其中一千是禁军精锐。开春雪化,兵分三路进山。一路走隘口正面,吸引注意力;两路从东西两侧山道迂回,直扑侬猛寨子。三面合围,一战而定。”
阮富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箭头,心里发寒。黎文这是要下死手。
“那……细作传回的消息?”他问。
“消息很准。”黎文从案上拿起那份细绢,“萧尘兵力四百,火器三十,粮草两月。此人多疑,善守不善攻。所以我要诱他出寨——让正面一路佯攻,等他出来救援,两路迂回直取老巢。”
计划很周密。
但阮富总觉得不安。萧尘要真是那么容易对付,当初在隘口,自己就不会栽那么大的跟头。
“将军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……再派细作确认一下?那细作毕竟只传回一次消息,而且……之后就断了联系。”
黎文沉默了一下。那个细作是他花重金培养的死士,身手、心性都是一流。腊月二十八之后,确实再没消息传回。
“你是担心……消息有假?”他问。
“末将不敢。”阮富赶紧说,“只是觉得……多份谨慎,总没错。”
黎文盯着地图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再派一队人去。不要进寨子,就在外围盯着,看他们的动向。开春之前,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天在干什么。”
“是!”
阮富退下后,黎文重新坐回椅子里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。
今年冬天,格外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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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十,凭祥。
一支商队踩着泥泞的道路,缓缓进了城。商队规模不大,十来匹骡马,驮着些布匹、盐巴、铁器。领队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周,常走广西到安南这条线,凭祥的守军都认得他。
“周老板,又来送货?”守门的兵卒笑着打招呼。
“是啊,年关刚过,赶紧跑一趟。”周老板递过去一小袋盐巴,“弟兄们辛苦了,一点心意。”
兵卒接过,掂了掂,满意地摆摆手:“进去吧。”
商队进了城,直奔城南的悦来客栈。客栈掌柜还是那个干瘦老头,见周老板进来,眼睛一亮:“周老板可算到了!货都备好了,就等您来取。”
“路上雪大,耽误了。”周老板擦着汗,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“在后院。”掌柜压低声音,“不过周老板,您要打听的那件事……有消息了,大事。”
周老板神色一肃:“上楼说。”
两人上了二楼雅间,关紧门窗。掌柜从怀里掏出封密信,火漆封口,上面压着个特殊的印记——是朵梅花。
周老板接过,仔细检查了封口,然后拆开。信不长,但看到开头几个字时,他手猛地一抖,差点没拿住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掌柜脸色发白,“咱们在南京的人拼死送出来的消息。二月初九,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凉国公蓝玉谋反。当天夜里,蓝玉就被拿下,关进了诏狱。现在京城已经戒严,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蓝玉的党羽……”
周老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比外面的冰雪还冷。
蓝玉谋反?
那位战功赫赫、刚刚北伐归来的大将军,就这么倒了?
“牵连……有多大?”他艰难地问。
“大。”掌柜咽了口唾沫,“听说名单上有上千人,从京营到边军,从都督到百户……凡是在蓝玉麾下效力过的,都在清查之列。已经抓了好几批了,菜市口的血……染红了整条街的积雪。”
周老板闭上眼睛。他眼前浮现出萧尘那张沉稳的脸,还有他手下那些精悍的老兵。
那些人,都是蓝玉的亲军出身。
“这个消息……”他睁开眼睛,“必须立刻告诉萧指挥使。”
“可寨子那边……”掌柜犹豫,“最近查得严,黎文的人盯得紧。”
“想尽一切办法。”周老板一字一顿,“这不是普通军情,这是……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。蓝玉一倒,他们这些人的身份,就从‘溃兵’变成了‘逆党’。大明不会再容他们,安南这边若知道了,恐怕也会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掌柜明白了。
若安南知道萧尘他们是“蓝玉逆党”,那态度可能就不是“剿匪”那么简单了——可能会以此为由,向大明施压,甚至直接下死手,以绝后患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掌柜咬牙,“走最险的那条线,三天内,一定送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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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寨子里难得放松一晚。侬猛让人做了些简易的花灯,孩子们提着在寨子里跑来跑去,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萧尘没去凑热闹。他坐在木楼里,看着桌上那个刚送来的小竹筒。
竹筒是傍晚时分到的。一个猎户打扮的人,说是山外卖皮子的,有急事要找萧指挥使。守门的兵卒不敢大意,通报上来。萧尘见了那人,对方什么也没说,只递过这个竹筒,然后转身就走——走的时候,萧尘注意到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。
那是刘掌柜手下“死士”的标志。
竹筒里是封密信,只有寥寥数语:
“二月初九,蓝玉下狱,罪名谋反。锦衣卫大肆搜捕其旧部,名单逾千。君等身份已变,万事小心。南边若知,恐生大变。”
没有落款,但萧尘认出了那个特殊的印记——是刘掌柜的人。
他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终于来了。
洪武二十六年二月,蓝玉案爆发。这个他早知道会来的结局,终于还是来了。
只是没想到,会来得这么突然,这么惨烈。
“谋反”……好大一顶帽子。这帽子一扣,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所有跟蓝玉沾边的人,都逃不掉。
而他萧尘,不仅是蓝玉的亲军指挥使,还带着蓝玉的兵南逃——这在朝廷眼里,恐怕比“从犯”更严重,是“铁证如山”的“同党”。
“王镇。”他开口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王镇应声进来。
萧尘把密信递给他:“看看吧。”
王镇接过,就着油灯的光看。看完,他脸色煞白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
“指挥使……这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萧尘平静地说,“蓝玉倒了,咱们这些人的身份,也变了。从现在起,咱们不再是大明的‘逃兵’,而是大明的‘逆党’。”
王镇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去把陈到、张牧、侬猛都叫来。”萧尘说,“还有,让所有从南京出来的老兵,都到木楼外集合。”
“是……”
片刻后,木楼里站满了人。陈到、张牧、侬猛,还有三十多个老兵——这些都是当初从南京带出来的核心。
萧尘把那封密信传给每个人看。每看一个,脸色就白一分。等所有人都看完,木楼里死一般寂静。
“都看明白了?”萧尘开口。
没人说话。
“看明白了就好。”萧尘站起身,“从今天起,咱们没有退路了。大明回不去,安南容不下。咱们能靠的,只有手里这把刀,身边这些弟兄。”
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怕吗?”
沉默。
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忽然笑了:“指挥使,咱们从南京跑出来那天,就没想过再回去。现在不过是……罪名坐实了而已。怕?怕个球!”
“对!怕个球!”
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死在这儿!”
“跟指挥使干了!”
嘈杂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豁出去的狠劲。
萧尘抬手,声音安静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都不怕,那咱们就干票大的。黎文不是要开春来剿吗?咱们就让他来。不仅要打退他,还要打疼他,打得他不敢再来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:“原计划不变,但要更狠。中路埋伏的那一路,我不要击溃,我要全歼。吃掉他一千人,黎文剩下的两千就不敢动。”
“怎么全歼?”侬猛问。
“用火。”萧尘指着山谷两侧的密林,“现在是冬天,树木干燥。等黎文的兵进了山谷,两头用突火枪封路,中间用火箭射林子。火烧起来,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也冲不出去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绝户计。
“会不会……太狠了?”陈到犹豫。
“狠?”萧尘看着他,“陈到,蓝玉案一爆发,咱们在大明就是十恶不赦的逆贼。安南这边若知道了,也不会把咱们当人看。这场仗,不是胜负的问题,是生死的问题。你不狠,死的就是咱们,是寨子里这九百多口人。”
陈到不再说话。
“从明天开始,”萧尘下令,“所有训练加倍。火药作坊日夜不停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再派人去周边部落,把能买到的火油、硫磺、硝石,全部买回来。钱不够就打欠条,以后用粮食还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
木楼里只剩下萧尘一个人。他推开窗户,看着寨子里的点点灯火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无忧无虑。
他们不知道,一场风暴已经来了。
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。
萧尘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。雪花在掌心很快化开,变成冰冷的水。
就像蓝玉,就像那些曾经的荣耀,就像……很多很多东西。
化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握紧拳头。
那就向前走吧。
向前走,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