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六月十五,大城。
天还没亮透,城里的百姓就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。那声音低沉、绵长,像远天边的闷雷,又像无数只巨兽在同时喘息。有人推开窗户,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,他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——
城外,四面八方,全是火把。
那些火把密密麻麻,从城北一直铺到城东,从城东一直铺到城南,又从城南铺到城西,把整座大城围得严严实实。火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无边无际的火龙,把夜空都烧红了。火光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些守军惨白的脸上,也照在城里那些探出窗户的百姓脸上。
“靖安人……靖安人来了……”
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神,有人冲回家收拾细软想跑。跑到城门一看,城门早就堵死了——守军用沙袋堆了三层,谁也出不去。
大城,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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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正,太阳从东边跳出来。
晨光照在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上——十万靖安大军,连营百里,旌旗蔽日。从城头望出去,密密麻麻全是帐篷,全是兵,全是马,全是炮。
最显眼的是城北那片高地。那是萧尘亲自选定的炮阵——三百门重炮,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大城。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,有人装弹,有人瞄准,有人点火,动作熟练得像在田里干活的农夫。
萧尘骑在马上,站在高地边缘。他身后站着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,还有一干将领。所有人都望着那座城——暹罗的王都,六百年国祚,此刻像一头困兽,蜷缩在他们面前。
“侯爷,”韩匡义低声问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萧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
城墙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。他们有的举着弓弩,有的握着长矛,有的扛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老旧火铳。但所有人都没有动,只是呆呆地望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。
萧尘忽然想起八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升龙城下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那座城,也是这样等着,等着那道命令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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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第一轮炮击。
三百门重炮同时怒吼,那声音像天崩地裂,震得大地都在发颤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,尖啸着砸向大城的城墙。
“轰轰轰轰——!!”
开花弹在城墙上炸开,砖石横飞,碎屑四溅。那堵屹立了六百年的城墙,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城墙上,守军趴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有胆大的偷偷瞄了一眼,看见的是漫天的硝烟,和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炮弹。
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。
这次是实心弹,目标是城楼。碗口粗的铁球砸在木制的城楼上,轰隆一声,城楼的半边塌了。那几个还站在城楼上的士兵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埋在了废墟里。
第三轮炮击,目标是城门。
城门是包铁的,厚实得很。但一发炮弹不够,就两发;两发不够,就三发。第三发砸上去的时候,那扇包铁的城门终于撑不住了,轰然倒下,露出后面堆得高高的沙袋。
“填上了……”城墙上有人喃喃道,“他们把城门填上了……”
“填上有什么用?”旁边的人苦笑,“人家又不冲城门。”
第四轮炮击,第五轮炮击,第六轮炮击……
炮声就没停过。
从辰时打到午时,从午时打到申时,从申时打到酉时。
城墙被炸开了三处豁口。城楼被炸塌了两座。城门被轰成了碎片。城里的屋舍,不知道倒了多少,哭声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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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炮击暂停。
暹罗王素那叻站在残破的城墙上,望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。夕阳把他那张脸照得蜡黄,也把他眼里的绝望照得清清楚楚。
城墙下,是密密麻麻的尸体。有守军的,有百姓的,有分不清是谁的。血迹已经干涸了,变成一块块黑褐色的斑块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远处,靖安军的营火正在一盏盏亮起来。那些营火从城北一直铺到城东,从城东一直铺到城南,又从城南铺到城西,把整座大城围得严严实实。火光跳跃着,映出一张张脸——那些脸有笑的,有说的,有吃着干粮的,有擦着火铳的。
没有一个脸上有恐惧。
只有疲惫,和等着收工的耐心。
“王上,”身边的老太监颤声说,“下去吧……这儿危险……”
素那叻没动。
他只是望着城外,望着那片黑色的海洋,望着那些不断亮起的营火。
“萧尘,”他喃喃道,“你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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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靖安中军大帐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今日的战报。
“发射炮弹三千二百发,炸开城墙豁口三处,摧毁城楼两座,轰塌城门。守军伤亡不详,城内屋舍倒塌约百余间。我军无伤亡。”
他放下战报,看向韩匡义。
“明日继续轰。换着地方打,别让他们摸清规律。”
韩匡义点头:“得令。”
萧尘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远处那座城。
夜色里,大城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城墙上还有火把在移动,那是守军还在巡逻。但那些火把稀稀拉拉,远不如昨夜那么密了。
“侯爷,”曹破山凑过来,“啥时候攻城?”
萧尘没回头。
“急什么?”
他望着那座城,望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火把,望着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城墙。
“让他们先怕着。”
“怕够了,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自然会开门。”
帐外,夜风习习,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。
远处,那座孤城里,隐约传来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