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七月初九,大城。
围城第二十五天。
城北的井已经见底了。城南的井还能打出水,但那水又浑又臭,喝下去就拉肚子。城东的水井干脆被人填了——不知道是谁填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填,反正就那么填了。
奈帕,是王宫里的一个小官,管着三十几个杂役。他蹲在井边,看着那桶刚打上来的水发呆。水是黄的,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,还有几只淹死的虫子。
“喝不喝?”身后有人问。
奈帕回头,是他的副手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奈帕没答。他端起水桶,抿了一口。水是涩的,还有一股怪味。他忍住没吐,咽了下去。
“喝了也活不了。”年轻人说。
奈帕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知道年轻人说的是实话。城里的粮,最多还能撑十天。十天后,不管靖安人打不打进来,大城都得饿死一半人。
“外面的人,”年轻人忽然压低声音,“昨夜里又跑了一批。”
奈帕心里一跳。
“谁?”
“猜也蓬家的人。三十几口,从小南门出去的。守门的人收了钱,假装没看见。”
猜也蓬是王族,世代封侯,是大城里数得着的人家。他家跑了,别人家呢?
奈帕没敢往下想。
“咱们呢?”年轻人问,“咱们走不走?”
奈帕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娘,七十多了,走不动路。想起了老婆,怀着孕,挺着大肚子。想起了五岁的女儿,什么都不懂,还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出去买糖吃。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远处,又传来炮声。轰隆,轰隆,不紧不慢,像在敲丧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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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城西,披耶·素攀的府邸。
素攀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是他这些天暗中联络的人——三个王族,五个大臣,十二个富商。每一个人都在名单后面画了一个圈,表示愿意一起走。
门槛了敲门,进来的是他的管家,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人。
“老爷,东西都准备好了。马车三辆,银元五十箱,细软二十箱。人,连家眷带仆役,一共九十三口。”
素攀点点头。
“小西门那边呢?”
“守门的队长,收了一千银元。今晚子时,他值班。”
素攀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北边。
那里,靖安人的炮阵正在冒烟。轰隆一声,又一发炮弹落在城里,炸起的烟尘隔着几条街都能看见。
“老爷,”管家低声问,“真的要走吗?”
素攀没答。
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了。真的要走吗?他是暹罗的丞相,跟了国王三十年,鞍前马后,忠心耿耿。现在走,算什么?
可不走,又能怎样?
城外十万大军,三百门炮,昼夜不停地轰。城里的粮最多撑十天,井水已经见底,瘟疫开始流行。守城的兵,一天比一天少——不是战死的,是跑了的。
昨晚猜也蓬家跑的时候,他亲眼看见的。那三十几口人,悄无声息地从小南门溜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没有人拦,没有人追。守门的兵收了钱,连看都不看。
“老爷,”管家又催了一句,“时间不早了。”
素攀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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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小西门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城门口站着二十几个兵,为首的队长揣着一千银元,眼巴巴地望着城里那条黑漆漆的街道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一群人,黑压压的,悄无声息地走过来。打头的正是素攀,穿着一身黑色短褐,跟平时那个穿官袍的丞相判若两人。
队长迎上去,低声说:“大人,门开了。”
素攀点点头,挥了挥手。
后面的人鱼贯而出——管家、家眷、仆役,还有那五十箱银元、二十箱细软。人很多,但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,在黑夜里格外清晰。
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素攀。他站在城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待了三十年的城。
城墙黑黢黢的,看不清楚。城里的灯火稀稀拉拉,远不如一个月前那么亮。远处,隐约传来哭声,不知道是哪家在哭丧。
“走吧,老爷。”管家催道。
素攀转过身,跨出城门。
那一刻,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,再也回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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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靖安中军大帐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一份名单。名单很长,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,全是这些天从大城里跑出来投降的——三个王族,五个大臣,十二个富商,还有数不清的小官、守兵、百姓。
“侯爷,”沈砚在一旁说,“这些人,怎么处置?”
萧尘想了想,指着名单上素攀的名字:
“这个,留着。他当过丞相,熟悉暹罗的事。以后有用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愿意留下的,登记造册,发粮安置。愿意走的,发路费,放他们走。但有一条——”萧尘顿了顿,“跑出来的,不准再跑回去。”
沈砚点头,又问:“侯爷,城里的情况……”
“快撑不住了。”萧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粮最多还有五天,水已经没了,瘟疫开始死人。守城的兵,一天跑几十个。暹罗王——”
他指着大城的位置,笑了笑:
“现在是孤家寡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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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大城王宫。
暹罗王素那叻坐在王座上,望着空荡荡的大殿。一个月前,这里还跪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现在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素攀跑了。猜也蓬跑了。颂堪死了(被洪水淹死的)。连他最信任的侍卫长,前天夜里也跑了。
人都跑光了。
殿门推开,老太监颤巍巍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稀得像水,上面飘着几粒米。
“王上,用膳了。”
素那叻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寡淡无味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老太监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说。”
“回王上……城北又塌了一段墙,守兵修不上。城南的井,已经干了三天了。城里的粮……最多还能撑五天。”
素那叻放下碗。
“还有多少人愿意守城?”
老太监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王上,守城的人……已经没多少了。”
素那叻闭上眼。
他想起了一个月前,自己站在城墙上,望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。那时候他还在想,十万大军,八百神象,总还有一战之力。
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传令,”他沙哑着开口,“打开城门,放百姓出去。愿意走的,都走。”
老太监愣了愣:“王上,那您……”
素那叻睁开眼,望着殿外。
殿外,夕阳西下,把整座王宫染成一片血红。
“朕不走。”他说,“朕是暹罗王,死也得死在这王座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