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七月十九,大城。
寅时末,天还没亮。
城北那堵被炸了三十多天的城墙,终于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,塌了最后一段。
轰隆声不大,砖石落地的声音甚至被守军的鼾声盖了过去。但塌出来的豁口宽三丈,足够并排跑进去五匹马。
曹破山蹲在豁口外三十丈的土坡后面,眼睁睁看着那堵墙塌下去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龙骑兵。
骑兵们已经下马,全都蹲在地上,握着刀,攥着铳,没人说话。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,被身边的主人死死按住。
“将军,”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豁口开了。”
曹破山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塞进嘴里嚼了嚼。饼太干,噎得他直翻白眼,灌了口水才咽下去。
“传令,”他把水囊扔给副将,“等天一亮,炮响三声,就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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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正,太阳从东边探出半个头。
城北高地上,三百门重炮同时打响。
不是轰城墙,是轰城里。炮弹越过城墙,落进那些还没来得及修的王宫、兵营、仓库。开花弹在头顶炸开,铁雨倾盆而下,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守军,连眼睛都没睁开,就被炸成了筛子。
炮响三声。
曹破山翻身上马,抽出刀,往豁口方向一指:
“冲!”
三千骑兵像开闸的洪水,从那道三丈宽的豁口涌了进去。
豁口后面是城北的贫民区,茅屋低矮,巷子狭窄。骑兵冲不进去,但曹破山早有准备——三千人,一千在前,两千在后。前头的冲进去,下马,巷战;后头的等着,随时补上。
巷子里还在抵抗的守军不多,稀稀拉拉,东一撮西一撮。他们举着长矛冲上来,被火铳一轮齐射,倒下一片。剩下扭头就跑,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一个。
曹破山骑着马,走在最前面。他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,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。
“往王宫去!”他吼,“别管那些小兵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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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东门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。城门已经被轰了三十多天,早就烂了,全靠后面堆的沙袋撑着。
“炮营,”他说,“把那堆沙袋给我轰开。”
三十门线膛炮推进到五十步内,炮口放平,对准城门洞里那堆得高高的沙袋。
“放!”
实心弹砸在沙袋上,沙袋裂开,沙子漏出来。再来一发,沙袋又裂开一层。第三发,第四发,第五发——
“轰隆!”
沙袋堆垮了。沙子流了一地,城门洞里空荡荡的,能看见城里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和士兵。
韩匡义抽出刀,往前一指:
“进城!”
一万五千步卒涌进东门。火铳兵在前,长矛兵在后,沿着街道往前推。遇到抵抗的就地射杀,不抵抗的靠边蹲下。
有人跪在路边磕头,有人躲在门缝后偷看,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。韩匡义骑在马上,一路走一路喊:
“降者不杀!靖安军不杀百姓!都回屋去,别出来!”
喊了三遍,街上的人少了些,但还有胆大的趴在窗户上往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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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正门。
萧尘骑在马上,望着那扇已经大开的正门。门是守军自己打开的——曹破山的骑兵进城后,一路杀到正门,把守门的兵杀得七七八八,剩下的干脆把门打开,跪在两边请降。
“侯爷,”身边的亲兵低声说,“曹将军已经往王宫去了,韩帅正在清剿残敌。”
萧尘点点头,策马进城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街道两旁,跪满了百姓。有的趴着,有的低着头,有的偷偷抬眼看他。没有人出声,只有偶尔的婴儿哭声,被母亲死死捂住。
萧尘没看他们,只是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约一炷香,前面就是王宫。
王宫大门敞开着,门口跪着一片人。打头的那个穿着白布衣裳,披头散发,手上捧着一方玉玺。他身后跪着几十个同样穿白衣的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萧尘勒住马,看着那些人。
打头的那个抬起头,望着他。
那是一张苍老的脸,满是皱纹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他跪在那儿,浑身都在发抖,但腰板还挺着。
“罪臣……暹罗王素那叻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率王族、百官……向靖南侯……请降……”
他低下头,双手捧着玉玺,举过头顶。
萧尘没有下马。
他看着那方玉玺,看了很久。玉玺是翡翠的,通体碧绿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是暹罗六百年王权的象征,此刻就捧在一个穿着囚服的老头手里。
萧尘伸手,接过玉玺。
沉甸甸的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素那叻颤巍巍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萧尘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杀我使臣的时候,想过今天吗?”
素那叻浑身一颤,没说话。
萧尘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。他收起玉玺,策马走进王宫。
身后,那些跪着的王族、百官,被士兵们一个个架起来,押往城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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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王宫大殿。
萧尘坐在那张镶满宝石的王座上,望着空荡荡的大殿。殿很大,比承天的武英殿还大,柱子是整根的金柚木,雕满了佛像和神兽。王座后面是一尊巨大的金佛,低眉垂目,仿佛在看着这一切。
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走了进来,浑身是血,满脸是汗,但眼睛都亮得吓人。
“侯爷!”曹破山一抱拳,“城里收拾干净了。守军死的死,降的降,百姓都蹲家里不敢出来。粮仓清点了,还剩一点,够全城吃三天的。”
韩匡义也说:“俘虏清点完毕,一共一万三千人。王族七十三口,百官三百余人,全押在城外大营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开仓放粮。按人头分,每人一升。伤兵治伤,死人埋人。街上贴告示——靖安军不杀降,不扰民,买卖公平,违令者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
殿外,阳光刺眼。整座大城在阳光下冒着烟,那是炮火点燃的房屋还在燃烧。但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——是靖安的兵,三人一组,挨家挨户贴告示。
远处,隐约传来哭声。
那是死了人的。
更远处,传来钟声。
那是寺庙在敲钟,为死者超度。
萧尘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殿内。
他走到王座前,看着那张椅子,看了很久。
“韩匡义,”他忽然说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这椅子,回头让人抬走。送去承天,给世子当玩具。”
韩匡义愣了愣,咧嘴笑了。
“得令!”
萧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金佛,转身走出大殿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说,“休整三天。三天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着南边:
“该收拾残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