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七月十九,申时,大城。
太阳已经开始偏西,把整座城染成昏黄的颜色。街上到处都是碎砖烂瓦,被炮弹掀翻的屋顶,还有一滩滩已经发黑的血迹。但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——是靖安的兵,三人一组,挨家挨户贴告示。
城北那条最热闹的街上,有个卖甘蔗的老汉,叫波密。他从门缝里看见那些兵走过来,吓得腿都软了,抱着孙女缩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那些兵走到他家门口,停下。波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一张告示贴在他家门板上。贴完,那些兵就走了,连门都没敲。
波密等了很久,确认他们真的走了,才颤巍巍站起来,凑到门边往外看。
告示上写着字,他不认识。旁边有人念,是隔壁卖粥的阿婶,她儿子念过书。
“靖南侯令:入城将士,不得擅入民宅,不得抢夺财物,不得伤人杀人。违令者,斩。市集即日恢复,买卖自由。皇家粮仓开仓放粮,每人每日一升。寺庙宫室,一律保全,僧俗各安其位。”
阿婶念完,街上一片寂静。
然后,有人小声问:“真的假的?”
没人能答。
波密蹲在门后,想了很久。孙女在怀里饿得直哭,家里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。
他咬了咬牙,把孙女塞给老婆,自己打开门,往粮仓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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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皇家粮仓门口。
队伍已经排出去二里地。波密挤在后面,踮着脚往前看。粮仓大门敞开着,一袋袋米正往外搬。几个穿青袍的官员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册子,一个一个登记。
“叫什么?住哪儿?几口人?”
“波密,城北卖甘蔗的,三口。”
官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递给他一张纸条:“拿着,去那边领粮。”
波密接过纸条,走到另一边。一个士兵接过纸条,从身后的米袋里舀了三升米,用荷叶包好,递给他。
“拿好。明天这个时候,再来领。”
波密捧着那包米,手都在抖。他一路走回家,把那包米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老婆问:“怎么了?”
波密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只是想起昨夜里那些跑进城的兵,那些喊杀声,那些火光,那些不知道是谁的惨叫声。他以为今天就是末日了,以为这条街要变成坟场了。
可现在,他手里捧着一包米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,“明天,我去摆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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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城北那条街上,真的有人摆摊了。
最先出来的是个卖粥的,就是那个阿婶。她在自家门口支起一口锅,熬了一大锅粥,冒着热气。没人敢来买,她就自己盛了一碗,坐在门口喝。
喝完了,没事。
又有人出来摆摊。卖菜的,卖鱼的,卖布的,卖杂货的。
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
波密也出来了。他把那捆压了三天的甘蔗扛出来,往摊上一放,蹲在旁边等着。
第一个来买甘蔗的是个靖安兵。年轻的,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几分稚气。他蹲下来,挑了一根,问:“多少钱?”
波密愣了愣,结结巴巴伸出两根手指。
那兵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元,放在他手里,拿着甘蔗走了。
波密看着那两枚银元,呆了半天。
银元是真的,不是抢的。
他忽然想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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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城南,卧佛寺。
这是大城最大的寺庙,供奉着一尊巨大的卧佛。围城的时候,寺里挤满了躲难的百姓,连佛殿里都躺满了人。炮弹落进来过,炸塌了半边偏殿,死了十七个人。
此刻,寺门口站着一队靖安兵。百姓们吓得缩在殿里,大气不敢出。
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和尚——是城破时没来得及跑的僧人。官员走到大殿前,对着那些惊恐的百姓,双手合十。
“诸位乡亲,靖南侯有令:卧佛寺及全城所有寺庙,一律保全。僧俗各安其位,官府不得擅入。寺里缺粮的,可以去粮仓领。伤病的,城外有医营,免费救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那些兵也跟着走了。
大殿里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一个老僧人站起身,走到佛前,敲响了钟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钟声悠悠,传遍全城。
殿里的百姓慢慢站起来,有人跪在佛前磕头,有人扶着伤员往外走,有人抱着孩子哭出声来。
哭了,但哭的是劫后余生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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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城西,医营。
帐篷搭了一片,到处是伤兵和百姓。军医们穿梭其间,换药、喂药、包扎,忙得脚不沾地。有个年轻军医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,给她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上药。老太太疼得直抽,但忍着没叫。
“大娘,这伤怎么弄的?”
老太太颤声说:“炮弹炸的……我家房子塌了,压的……”
年轻军医点点头,继续上药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换药,连着换七天,应该能好。”
老太太拉着他的袖子,老泪纵横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年轻军医摆摆手,已经走向下一个伤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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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王宫门口。
萧尘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摆摊的,有买东西的,有领粮回来的,有搀着伤员的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渐渐有了集市的样子。
韩匡义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侯爷,城里差不多稳住了。粮发了三天,市集开了两天,没人闹事。那些贵族跑的时候留下的宅子,咱们派人守着,等清点了再处置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寺庙那边呢?”
“都稳了。和尚们开始念经了,今天还有百姓去上香。”
萧尘望着街上那些百姓,望了很久。
“韩匡义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这些人恨不恨咱们?”
韩匡义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末将知道,他们现在有粮吃,有市集逛,有庙拜。比围城那会儿强多了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,走回王宫。
身后,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。
街上,有个卖甘蔗的老汉正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两枚银元,对着阳光看。看了很久,揣进怀里,咧嘴笑了。
不远处,卧佛寺的钟声又响了起来。
悠悠地,一声接一声,传遍全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