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七月廿二，大城西门外。
天还没亮，木台就搭好了。
台子不高，一丈见方，用的就是昨天从倒塌城墙上拆下来的木板，还带着焦黑的边。台上立着二十一根木桩，桩前跪着二十一个人。每人身后站着一个刽子手，鬼头刀扛在肩上，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台下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
不是兵，是百姓。被靖安军驱赶来的，不准出声，只准看着。有人认出台上那些人的脸，低下头不敢看；有人咬着牙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；有人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，但终究没动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，站在台侧。他手里握着一份名单，名单很长，足足七页纸，记着三百多个名字。台上这二十一个，是第一批。
名单是沈砚带人熬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。翻遍了暹罗王宫里的档案，查对了那些从贵族家里抄出来的书信，审了上百个俘虏和降官。谁手上沾了靖安人的血，谁在主战派那里蹦得最欢，谁在围城的时候杀过想投降的守军，一清二楚。
韩匡义展开名单，开始念。
“披耶·颂堪——”
第一排跪着的人里，有一个抬起头。他满脸血污，眼神空洞，嘴唇动了动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主战派首恶，统兵与我军决战于湄南河东岸，致两军死伤无数。罪一。”
“奉命守城期间，斩杀议和派大臣三人，悬首城门。罪二。”
“围城期间，督战队杀逃兵一百二十七人，弃尸城外。罪三。”
韩匡义念完，合上名单。
“斩。”
刀光一闪，人头落地。
血喷出一丈多远，溅在台下第一排看客的脚边。有人尖叫，有人晕倒，有人当场吐了出来。
韩匡义面无表情，继续念第二个名字。
“乃猜·素拉旺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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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第二批。
这次是四十三个。有武将，有文官，有王族，还有几个商人——他们在围城的时候给守军捐过粮，号召百姓“与城共存亡”。
名单继续念，人头继续落。
血把木台下面的土都浸透了，踩上去咕叽咕叽响。刽子手换了三拨，刀都砍卷刃了。
台下一个老者忽然跪下，对着台上磕了三个头。旁边的人拉他，他不起来。
“老爷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老爷您走好……奴才……奴才不能陪您了……”
那是台上某个贵族家的老仆人，跟了主子四十年，伺候了三代人。主子被押上来的时候，他就跪在人群里看着。主子被杀的时候，他就这么跪着磕头。
磕完，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没人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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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第三批。
这批只有八个人，但罪名最重——直接参与了杀靖安使臣那件事。
二月中旬，暹罗王素那叻在大城王宫设宴，宴请靖安派来的使臣陈安一行七人。酒过三巡，刀斧手冲出来，当场把七人全部砍死。为首的那个，就是暹罗王素那叻的亲弟弟——王子阿努鲁。
阿努鲁此刻跪在第八根木桩前。
他穿着囚服，披头散发，脸上全是血污，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不甘。他抬起头，望着台上那个坐在监斩席上的人——萧尘。
萧尘是午后才来的。
他坐在一张普通的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。他看着阿努鲁，看了很久。
“是你杀的我的人？”
阿努鲁咬着牙，不说话。
萧尘点点头。
“斩。”
刀光再闪。
阿努鲁的人头落地的时候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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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，最后一批。
这批人数最多——一百七十三人。全是那些手上沾了靖安人血的，或是围城期间杀过想投降的守军的，或是主战派里蹦得最欢的，或是参与了弑使的。
名单念了半个时辰。
一百七十三颗人头，一颗一颗落下来。血把整座木台都染黑了，顺着木板缝往下淌，汇成一条条细流，流进土里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最后一颗人头落地的时候，刽子手扔下刀，跪在地上，对着监斩席磕了个头。不是请功，是实在砍不动了。
韩匡义站起身，走到萧尘面前。
“侯爷，三百一十七人，全部伏法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站起身，走到木台边。
台下的百姓黑压压一片，没人敢动。他们看着萧尘，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，有敬畏，有仇恨，也有如释重负。
萧尘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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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西门外。
尸体已经被运走了，送去城外乱葬岗掩埋。木台还在，上面的血迹被夜风吹干了，变成一块块黑褐色的斑。
有人偷偷溜到木台边，点了一炷香。
香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，像鬼火。
那人磕了三个头，喃喃道：
“老爷，一路走好……”
磕完，他站起来，四下看了看，确定没人，转身跑了。
香还燃着。
远处，卧佛寺的钟声响起，一下，一下，悠悠地传过来。
为死人超度。
也为活人祈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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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：清算的逻辑】
萧尘对暹罗旧势力的清算，不是简单的屠杀。
他有名单，有证据，有罪名。三百一十七人，每一个人头落地之前，都有一份详细的罪状被当众宣读。百姓听着，看着，也记着。
杀的是什么人？是主战派，是杀使的，是手上沾血的，是围城期间杀过逃兵的。那些没沾血的人，那些降得快的，那些没参与抵抗的——萧尘没动他们。
这一手，叫“杀一批，拉一批，放一批”。
杀的是死硬派，震慑的是观望派，拉的是可以争取的，放的是无关紧要的。
剩下的，就是怀柔了。
果然，第二天，就有降官主动跑来献策，说暹罗各地的税收怎么收、田产怎么分、官员怎么派。沈砚接见了他们，好茶好饭招待，还赏了几枚银元。
消息传出去，又有人来。
旧朝，就这么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