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八月初三,大城。
韩匡义坐在原暹罗丞相府的正堂里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暹罗全境舆图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圈——那是还没平定、或者还没去过的府县、山寨、部落。从北边的清迈山区,到南边的马来半岛地峡,从东边的呵叻高原,到西边的他念他翁山脉,红圈多得数不清。
“韩帅,”副将指着图上一个位置,“北边清迈那边,有几个部落联合起来,说是不服咱们管,要自己推个土司出来。”
韩匡义头也没抬:“多少人?”
“加起来大概五六千,但有山有林的,不好打。”
“让曹破山去。”韩匡义说,“他那些骑兵闲着也是闲着,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“东边呵叻那边,还有几股残兵,加起来两千多人,躲在山里不出来。”
“山地藩军去。阿豹的人在山里比猴子还精,让他们慢慢搜。”
“南边马来地峡那边,有几个土邦,说愿意归附,但想保留自己的土司。”
韩匡义这才抬起头,想了想:“让沈砚派个人去谈。归附可以,土司也可以当,但得改个名字——叫‘保长’还是‘乡长’随便。得派人来大城念书,得按咱们的规矩交税。”
副将一一记下。
韩匡义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告诉各路人马,”他说,“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这张图上,没有一个红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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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十,北边,清迈山区。
曹破山的五千骑兵在山脚扎了营。山很高,林很密,骑兵根本进不去。
“将军,”副将愁眉苦脸,“这怎么打?”
曹破山蹲在一块石头上,嚼着草根,望着那片山。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不打。”
“不打?”
“打什么打?咱们的人进不去,他们也出不来。围住,饿死他们。”
他跳下石头,拍拍屁股:“传令,把山脚下所有路都封了。他们敢下来,就砍。不下来,就等。等到冬天,山里没吃的,自然就下来了。”
副将愣了愣:“那要等多久?”
曹破山咧嘴笑了:“三个月?半年?一年?不急。咱们有的是粮,有的是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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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八,东边,呵叻山区。
阿豹带着一千山地藩军,在深山里钻了八天。
八天里,他们翻了三座山,过了五条河,钻了无数个洞。那些躲在山里的残兵,以为藏得够深,却不知道阿豹的人从小就在这种山里长大。
一个山洞里,二十几个残兵正缩在里面烤火。忽然,洞口暗了。
他们抬起头,看见的是一排黑洞洞的铳口。
“出来。”外面有人说。
没人敢动。
一声铳响,最外面那个人倒下了。
“出来。”
这回动了。剩下的十九个人举着手,一个一个走出洞。
阿豹蹲在洞口,看着那些人。
“谁是指挥的?”
没人说话。
阿豹点点头,站起身,走了。
身后,又是一声铳响。
那十九个人吓得腿都软了。回头一看——那个指挥的,已经被按在地上,一刀抹了脖子。
“走。”押送的兵说,“下山,登记,发粮。再跑,就跟他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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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,南边,马来地峡。
沈砚亲自来了。
那几个土邦的头人被请到一座帐篷里,面前摆着好酒好肉。他们坐着,不敢吃,只是盯着沈砚。
沈砚笑了:“吃啊,又不是鸿门宴。”
头人们对视一眼,还是没动。
沈砚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各位,侯爷的意思,我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“第一,你们愿意归附,靖安欢迎。以后你们不叫‘土司’了,叫‘保长’。管的事跟以前一样,但得听省里的话。”
“第二,你们的孩子,十五岁以下的,得送去大城念书。念三年,回来还是你们的。念好了,能当官;念不好,回来种地。”
“第三,税照交,但比你们以前交给暹罗王的少一半。收成不好可以免,遭了灾可以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些头人:“就这三条。能接受,咱们今天就签文书。不能接受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帐篷里静了很久。
终于,一个最老的头人站起来,走到沈砚面前,跪下了。
“大人……我们接。”
沈砚扶起他,笑了。
“好。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靖安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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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,大城。
韩匡义坐在正堂里,面前摊着刚汇总来的战报。
北边,清迈那边,被围了两个月,山里那些部落终于撑不住了。第一批下来的人有三千多,饿得皮包骨。曹破山没杀他们,发了一顿粮,登记入册,让他们回去种地。
东边,呵叻山里,阿豹的人又端了六个洞,抓了五百多残兵。能杀的在洞里就杀了,剩下的押下山,送去修路。
南边,马来地峡那边,七个土邦签了归附文书,送了二十几个孩子来大城念书。
还有那些散的、零星的小股残兵,早就不成气候了。有的自己散了,有的被村民绑了送来,有的饿死在山里没人知道。
韩匡义合上战报,长舒一口气。
三个月,刚好三个月。
这张图上,已经没有红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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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大城西门外。
又立了一块碑。
碑是青石的,高九尺,宽三尺。碑文用汉文和暹罗文并列刻着:
“靖安十六年七月,灭暹罗国。八月至十月,分兵四路,清剿全境。北至清迈,南抵地峡,东达呵叻,西至他念他翁,悉数平定。自此,暹罗无抗命之兵,无割据之地,无逃窜之寇。后之来者,当守此土,护此民。”
碑前围满了人。
有穿短褐的百姓,有披袈裟的僧侣,有穿长衫的商贾。他们看着那碑,有人念,有人听,有人点头,有人沉默。
一个老者忽然跪下,对着碑磕了三个头。
旁边的人扶起他:“老伯,你磕什么?”
老者直起身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:
“我儿子……被抓去当兵,死在北边。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安生日子了……现在好了……不打仗了……真好……”
他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碑还立在那儿,在午后的阳光下,静静地望着这片刚刚平定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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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清剿的逻辑】
三个月的清剿,杀了多少人?没人统计。但活下来的,都学会了两个字:规矩。
靖安的规矩其实很简单:听话,有饭吃;不听话,没命。
北边那些部落,被围了两个月,饿得受不了,终于学会听话了。南边那些土邦,看到刀架在脖子上,也学会听话了。山里那些残兵,死的死,降的降,剩下的学会藏得更深,但也不敢再出来闹了。
全境平定,不是没有反抗了,而是反抗的成本,高到没人愿意付了。
接下来,就是分田、征税、办学堂。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再过几年,这些人就会忘了暹罗国,只记得自己是靖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