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十一月初八,大城王宫。
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,没有一个觉得暖。
原暹罗王素那叻跪在最前面,穿着素白的囚服,双手捧着那方翡翠玉玺。他身后跪着七十几个王族——有他的妃子、他的儿子、他的女儿、他的兄弟、他的侄子。再后面,是三百多个原暹罗的文武官员,黑压压跪了一地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殿外,三百靖安甲士肃立,枪戟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韩匡义站在殿中央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。他看了跪着的那些人一眼,展开诏书,开始念。
“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暹罗国号,自即日起废除。其地置暹罗行中书省,省会大城。下辖八府二十四县:大城府、吞武里府、素可泰府、彭世洛府、那空沙旺府、呵叻府、乌汶府、清迈府,各府辖三县。官吏皆由承天吏部选派,三年一任,不立土官,不封藩王。
设暹罗行中书省衙门于大城旧王宫,总揽民政;设暹罗都指挥使司于城北大营,总揽军政;设暹罗御史行台于城东,总揽监察。三权分立,各不相属,皆直隶承天。
原暹罗王族,全部北迁承天软禁,终身不得南归。原暹罗文武官员,经甄别后,留用者改任新职,劣迹者罢黜追责,顽抗者按律严惩。
凡归顺百姓,与靖安旧民一视同仁,分田授屋,纳粮当差,皆依《靖安律》。三年内免赋税一半,穷困者赈济,孤寡者养之。
诏下之日,即为暹罗新生之时。望尔士民,各安其业,共沐新政。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,殿内一片死寂。
素那叻伏在地上,肩头微微颤抖。他身后的王族里,有人低低地抽泣起来,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。
韩匡义走到素那叻面前,俯身,从他手里接过那方玉玺。翡翠的,通体碧绿,雕着复杂的纹饰——那是暹罗六百年王权的象征。他掂了掂,转身递给身后的书记官。
“收好。送承天,给侯爷。”
素那叻跪着,头都没敢抬。
韩匡义俯身,扶起他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侯爷有令,北迁路上,好生照料。到了承天,有宅子住,有饭吃,有衣穿。比在这城里饿死强。”
素那叻颤巍巍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身后,那些王族也被士兵们一个个扶起来,押往殿外。有哭的,有抖的,有瘫在地上起不来的。但没有人反抗。
反抗的,三个月前就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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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大城西门。
新立的石碑前,围满了人。碑是青石的,高九尺,宽三尺,碑文用汉文和暹罗文并列刻着:
“靖安十六年十一月初八,废暹罗国,置暹罗行中书省于此。八府二十四县,西抵他念他翁山脉,北至清迈,东达呵叻高原,南临马来地峡,皆为靖安赤子。后之来者,当守此土,护此民,传之万世。”
围观的百姓里,有识字的念着碑文,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。念到“皆为靖安赤子”时,人群里有人小声问:
“啥叫赤子?”
旁边的人答:“就是儿子呗。说咱们都是靖安的儿子了。”
问的人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“儿子就儿子呗。有饭吃就行。”
旁边的人也笑了。
笑声渐渐传开,人群慢慢散去。
碑还立在那儿,在午后的阳光下,静静地望着这座刚刚改了名字的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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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原王宫偏殿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一排人——都是原暹罗的官员,经过甄别后决定留用的。一共四十七个,有文官,有武将,有管刑名的,有管税赋的,有管工程的。一个个垂着手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沈砚拿起一份名单,开始念名字。
“素拉·甘哈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出列,跪在地上。
“你以前管什么?”
“回大人,罪臣以前管……管大城的市集。”
“市集?”沈砚点点头,“行,你接着管。从今天起,你是大城市集司的主事,正八品。月俸银元五枚,年底有赏。”
素拉愣了愣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大人……您……您不杀我?”
沈砚笑了。
“杀你干什么?你会管市集,我们缺管市集的人。好好干,干好了有赏,干不好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再杀也不迟。”
素拉磕头如捣蒜。
沈砚继续念名字。一个接一个,分派官职。有管户籍的,有管田亩的,有管刑狱的,有管工程的。四十七个人,四十七个职位,全部分完。
最后一个分完,沈砚合上名单,看着那些人。
“都听好了。你们以前给暹罗王干活,现在给靖南侯干活。活是一样的活,规矩不一样了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,举起来。
“这是《靖安律》节选,每人一本。回去背熟了。敢贪一文钱的,敢欺一个百姓的,敢收一份贿赂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城外那三百多颗人头,就是榜样。”
四十七个人齐刷刷跪下,额头触地,瑟瑟发抖。
“不敢……不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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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大城北门外。
素那叻站在马车边,回头望着那座他住了五十三年的城。
城墙还在,但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。城门还在,但已经换了守门的兵。城楼上飘着的旗,已经不是那面他熟悉的白象旗,而是一面玄底金边的“靖”字大旗。
“父王,”身边的小王子轻声问,“咱们还回来吗?”
素那叻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三十八年前,自己第一次登上王座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才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坐在那上面很威风。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带着十万大军,打得缅甸人落荒而逃。想起十年前,自己站在城墙上,望着湄南河平原上丰收的稻田,以为这片土地会永远姓素那叻。
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不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上了马车,放下车帘。
车队缓缓启动,往北而去。
城门口,那些新来的靖安官员正在忙碌。有人贴告示,有人清点粮仓,有人登记百姓。没有人抬头看这支北迁的车队一眼。
走了很远,素那叻忽然掀开车帘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大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
他放下车帘,闭上眼。
一滴泪,从眼角滑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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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大城王宫。
萧尘坐在那张原本属于暹罗王的书案后,面前摊着刚画好的《暹罗行省舆图》。图上,八府二十四县,用红线标得清清楚楚。
韩匡义站在一旁,低声汇报:
“侯爷,王族已经上路了,三百多人,由一千兵押送。沈砚那边,留用的旧吏也分派完了。周镇海那边,水师正在湄南河口清点暹罗剩下的船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韩匡义忍不住问:“侯爷,暹罗……就这么定了?”
萧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定了。”
韩匡义愣了愣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末将跟着侯爷打了八年仗,从高平打到升龙,从升龙打到占城,从占城打到真腊,从真腊打到澜沧,从澜沧打到暹罗。现在,终于打完了。”
萧尘也笑了。
“打完了?”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马来半岛的最南端,“韩帅,你看看这儿。”
韩匡义凑过去看。那是马来半岛的最南端,一道细细的海峡,把这片大陆和那些岛屿隔开。
“马六甲海峡。”萧尘说,“西洋人叫它‘香料之路的咽喉’。”
韩匡义愣了愣: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尘没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道细细的海峡,望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看着韩匡义:
“传令各营,好生休整。明年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还有仗要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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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吞并暹罗的意义】
暹罗行省的设立,是萧尘“五步征服中南”战略的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暹罗,中南半岛最富庶、最强大的国家,拥有八府二十四县,人口近两百万,粮食产量占整个半岛的三分之一。吞并暹罗后,靖安的版图北抵大明滇南,西压缅甸,南控马来半岛地峡,东尽南海,成为中南半岛无可争议的霸主。
从靖安七年到靖安十六年,九年时间,萧尘完成了四国并吞——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。版图扩大五倍,人口从两百万增长到近六百万,财政收入翻了十番。
下一步,该往哪儿走?
是西边的缅甸?还是南边的马六甲?
萧尘没说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位靖南侯的胃口,从来就没有满足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