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六年腊月初八,大城。
沈砚站在原暹罗丞相府的正堂里,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册籍,头皮发麻。这些册子是各府各县送来的底册,有的写在桑皮纸上,有的写在竹片上,有的干脆就是几块刻着记号的木片。他随手拿起一块木片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杠,像小孩的涂鸦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身边的通译。
通译看了看:“回大人,这是北部山区一个寨子送来的。他们不会写字,就用木刻记数。一道杠代表一户,长杠代表有男丁,短杠代表只有妇孺。”
沈砚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有数就行。”他把木片放下,对身后的书办说,“都收好,别弄乱了。等清丈队回来,一个一个核对。”
书办苦着脸: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得核到什么时候?”
沈砚拍拍他肩膀:“核到核完为止。侯爷说了,三个月内,暹罗必须入籍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完整的黄册、鱼鳞图、田亩册。”
书办的脸更苦了。
但沈砚已经转身出了门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——去城外迎接第一批清丈队。
---
腊月初十,大城西门外。
一百多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在进城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褐,背着木箱,扛着绳尺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测绘工具。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姓郑,是高棉清丈队调过来的老手。
“郑校尉,”沈砚迎上去,“辛苦了。”
郑校尉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沈大人,不辛苦。就是……路太难走了。北部山区那些寨子,有的在悬崖上,爬上去要半天。弟兄们手脚都磨破了。”
沈砚点点头,看着那些疲惫的测绘员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先歇两天,”他说,“然后再出发。”
郑校尉摇头:“歇不了。侯爷定的期限是三个月,北部山区那边还有几十个寨子没跑完,得抓紧。”
沈砚没再劝。他知道,这些人心里有数。
测绘队进城后,沈砚回到府衙,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。
清丈暹罗,比高棉和澜沧都难。暹罗地盘大,人口多,北部山区和南部丛林里还有无数散居的寨子。更麻烦的是,很多人不识字,不会写,对官府天生带着恐惧。
“传令各府各县,”沈砚对书办说,“每清丈一个寨子,就地登记,就地发田契。田契用汉文和暹罗文双语写,让里正当众念给百姓听。念完了,田契交给户主,县衙留底,省衙留底。三份,一份不能少。”
书办飞快记录。
沈砚继续说:“还有,每清丈一个寨子,要给寨民讲清楚:这田契就是他们的命根子,以后谁想抢他们的地,就拿田契去官府告。告赢了,地还是他们的。另外,告诉他们——登记入籍的,三年内赋税减半。不登记的,以后分不到田,也买不到盐。”
“盐?”书办愣了愣。
沈砚笑了:“盐是硬通货。山里的百姓,宁愿不要钱也要盐。用盐说话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---
腊月十五,素可泰府,一个叫“班纳”的寨子。
清丈队进寨的时候,寨民们早就躲进了山里。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,坐在自家门口,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穿青布衣的人。
带队的小队长姓李,在澜沧干过一年,有经验。他不急着找人,先让通译对着山里喊话:
“乡亲们!我们是靖安官府派来的清丈队!不抓人,不抢粮,只量田、登记!量完田,发田契!有了田契,这地就是你们的了!没人能抢!”
喊了三遍,山里没动静。
李队长让士兵抬出几口箱子,打开。箱子里是白花花的盐。
“下山领盐!每人一斤!先到先得!”
山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第一个下山的是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,颤巍巍走到箱子前,盯着那些盐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给我们的?”
李队长点点头,亲手捧了一斤盐,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带我们去量你的田。”
老汉捧着盐,手都在抖。他回头对着山里喊了一声,用土话说了几句。山里又走出几个人,然后是十几个,然后是几十个。
那天下午,李队长带着人,量了三十七户的田,登了三十七户的名,发了三十七张田契。每发一张,就按一个手印,送一斤盐。
天黑时,寨民们已经围着清丈队,问东问西。
“大人,这田契真的管用?”
“管用。以后谁抢你的地,就拿这个去官府告。”
“官府……真的管?”
“真的管。不管,你来找我。”
寨民们对视一眼,忽然有人跪下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李队长连忙扶起最前面的那个:“老人家,快起来。靖安不兴跪。”
老人站起来,老泪纵横。
“大人……我们祖祖辈辈种地,从来没见过什么田契……地主说收地就收地,我们只能搬……现在……现在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队长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---
腊月廿三,大城府衙。
第一批清丈数据开始汇总。沈砚带着二十几个书办,日夜连轴转,算盘声噼里啪啦,从早响到晚。
每汇总完一个府,就在图上画一个勾。
素可泰府,勾。
彭世洛府,勾。
那空沙旺府,勾。
呵叻府,勾。
……
腊月三十,除夕。
最后一组数据送抵大城。是北部清迈府的,山路难走,迟了三天。
沈砚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册子,手都在抖。他翻开,一页页看下去,看到最后一页时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沈大人?”书办小声问。
沈砚没答。他把册子放在案上,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。打完了,又打了一遍。打完了,又打第三遍。
三遍结果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书办,忽然笑了。
“汇总出来了。”
书办们围过来。
沈砚站起身,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,拿起朱笔,在暹罗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一字一句念道:
“暹罗行省,清丈完毕——
民户:二十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户。
人口:一百一十万九千八百五十七口。
水田:一百二十万亩。旱田、山林、渔场,另计。”
念完,殿内一片死寂。
然后,有人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二十六万户……一百一十万口……”
“比高棉和澜沧加起来还多……”
“一百二十万亩水田……够养多少人……”
沈砚没理会那些议论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除夕夜的万家灯火,正在大城里次第亮起。那是百姓家的灯火,是炊烟,是活气。远处的卧佛寺传来钟声,悠悠地,一下一下,为旧年送行,也为新年祈福。
他想起一年前刚到暹罗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城刚破,满城饥民,街上到处是尸体。现在呢?
二十六万户,一百一十万口,一百二十万亩田。
这些数字,会变成粮,变成税,变成兵,变成靖安的血肉。
“沈大人,”书办小声问,“给承天的报喜折子,怎么写?”
沈砚想了想,笑了。
“就写——暹罗入籍,中南第一省。”
---
靖安十七年正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沈砚送来的《暹罗行省清丈总册》。册子很厚,足足三百多页,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他一页页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
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、陈孝儒等人站在殿内,眼巴巴望着他。
终于,萧尘合上册子,抬起头。
“二十六万户,一百一十万口,一百二十万亩水田。”他看着众人,“加上安南、占城、高棉、澜沧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靖安现在,民户过百万,人口近六百万。粮,够吃三年。银元,够打十场仗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然后,曹破山忍不住问:“侯爷,那……咱们接下来打哪儿?”
萧尘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从红河到湄南河,从南海到缅甸边境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已经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只有西边——缅甸——还是一片空白。
但他没有指缅甸。
他的手指,落在了最南端,那道细细的海峡上。
“马六甲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:
“西洋人叫它‘香料之路的咽喉’。谁控制了那里,谁就控制了东西方的贸易。”
殿内众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萧尘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但先不急。暹罗刚定,要慢慢消化。今年,各营休整,练兵,囤粮,造船。”
他看着韩匡义:
“韩帅,明年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十万大军,随时可以南下。”
韩匡义抱拳:“得令!”
萧尘又看向周镇海:
“周将军,水师要扩。镇海级,再造二十艘。湄南河口,建个新港,以后水师就驻那儿。”
周镇海抱拳:“得令!”
最后,萧尘看向窗外。
窗外,春寒料峭,但南方的风已经带着暖意。
“不急。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---
【史官:暹罗入籍的意义】
暹罗行省的设立和户籍清丈,是靖安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人口与土地统计。
二十六万户,一百一十万口,一百二十万亩水田——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靖安的粮食产量,翻了一番。意味着靖安的兵源,增加了二十万。意味着靖安的赋税收入,增长了五成。
暹罗,从此成为靖安的第一大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