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七年三月初九,大城。
萧尘站在湄南河边的一处高坡上,望着脚下那条缓缓流淌的大河。河水浑黄,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。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平原,稻田连着稻田,一直铺到天边。
“侯爷,”沈砚站在一旁,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百姓,“那边已经在挖渠了。按您的吩咐,先把主渠清一遍,再修支渠。等渠修好了,这些田都能浇上水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晚翻看的那些旧档——暹罗王宫里的田赋册,厚厚一摞,记着这些年各地的收成。湄南河平原,号称中南半岛最肥沃的土地,一年却只收一季稻,亩产不过两石。不是种不了两季,是水不够。
雨季水太多,涝;旱季水太少,干。一年到头,能收一季就不错了。
“沈砚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平原一年能收多少粮?”
沈砚想了想:“按现在的种法,大概两百万石。”
萧尘点点头,又指着那些正在挖渠的人:“渠修好了,能收多少?”
“三百万石?四百万石?”沈砚摇摇头,“臣不敢说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不敢说,就做出来。”他转身,看着沈砚,“给你一年时间,我要看到湄南河平原,变成靖安的第二大粮仓。”
沈砚愣了愣,随即抱拳:“臣……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。”萧尘看着他,“是一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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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五,大城府衙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湄南河平原水利图。图是他带着人画了十天才画出来的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河道、水渠、水闸、堤坝的位置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郑校尉指着图上那些红线,“按您的意思,先疏浚主河道,从北到南,全长三百里。然后再修三条主渠,十二条支渠,八十七座水闸。最后加固河堤,从北到南,全线加固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要多少人?”
“民夫,至少十万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郑校尉,你在高棉修过渠,在澜沧修过路。你觉得,这事能成吗?”
郑校尉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能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郑校尉指着图上的湄南河:“大人,这河比洞里萨湖好弄。水流缓,河道稳,两边全是平原。只要人够,粮够,钱够,一年,能成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
“那就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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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,征兵告示贴遍暹罗八府二十四县。
告示是用汉文和暹罗文并列写的,大意是:靖安修水利,征民夫十万,日给米一升,工钱银元一枚。干满三个月,授田加三分;干满半年,授田加五分;干满一年,免赋一年。
告示贴出的第一天,大城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。
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黑瘦的年轻人,叫阿努,家里三代给地主种地,从来没想过能有自己的田。他攥着报名表,对登记的书办说:
“大人,我报!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,也能来!”
书办接过表,看了看: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。”
“种过地吗?”
“种过。从小种。”
书办点点头,盖了个章:“行,收了。三月廿五,去城北大营报到。”
阿努捧着那张盖了章的报名表,笑得满脸褶子。
他身后,队伍还在不断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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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,湄南河北段,猜纳府。
阿努蹲在河边的泥地里,手里攥着一把铁锹,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。他已经干了十天了,手上磨出了血泡,腰酸得直不起来,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阿努,”旁边一个老汉问,“你笑啥?”
阿努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挖渠的人:“叔,你看,这么多人一起干活,多热闹。”
老汉摇摇头:“热闹是热闹,可累啊。”
“累怕啥?”阿努咧嘴笑,“干满三个月,能多分三分田。我算了算,我家能多分一亩半。一亩半啊,够一家人吃半年了。”
老汉愣了愣,忽然也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两人继续挖。
远处,郑校尉骑着马,沿着河堤巡视。他勒住马,看着那些埋头苦干的人,忽然对身边的副手说:
“这些人,以前给暹罗王干活,恨不得磨洋工。现在给咱们干活,比谁都快。”
副手问:“为啥?”
郑校尉指着那些民夫:
“因为他们知道,这渠修好了,地是他们的。粮是他们的。日子是他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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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,雨季提前。
连下了七天雨,湄南河水位暴涨,刚修到一半的堤坝差点被冲垮。阿努他们那段,被水冲开一道口子,水哗哗往里灌。
郑校尉赶到时,看见的是阿努带着几十个人,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用身体挡住水流。旁边的人拼命往缺口里扔沙袋。
“阿努!”郑校尉喊,“上来!危险!”
阿努回头,咧嘴笑:“大人,没事!这口子堵不上,咱们这十天就白干了!”
郑校尉愣了愣,忽然也跳进水里。
那天夜里,缺口被堵住了。
阿努从水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,但还在笑。
郑校尉递给他一块干粮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努。”
“阿努,你愿不愿意当工头?”
阿努愣了愣:“工头?”
“对。管三十个人,每天多领一个银元。”
阿努想了想,问:“那……还能多分田吗?”
郑校尉笑了。
“能。干满一年,多分五亩。”
阿努眼睛亮了。
“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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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第一批水闸建成。
郑校尉带着人,在湄南河主河道上,修了三座大水闸。每座水闸都是用石头和水泥砌的,又高又厚,闸门是包铁的,开关自如。
第一次开闸放水那天,沈砚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闸上,看着那扇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。河水从闸门下面涌出来,轰隆隆响,溅起丈高的水花。水流顺着新修的渠道,流向那些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田地。
“沈大人,”郑校尉指着远处,“您看。”
沈砚顺着他手指望去。远处,那些刚通上水的田里,百姓们正跪在地上,用手捧着水,往脸上浇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田埂上磕头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郑校尉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记不记得,当年在高棉修渠的时候?”
郑校尉点点头:“记得。那时候咱们也没经验,摸着石头过河。”
沈砚笑了。
“现在,有经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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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秋收。
湄南河平原上,稻浪连天。
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风一吹,就翻起层层金浪。从大城城头望出去,那种金黄一直铺到天边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。
阿努蹲在自己家的田埂上,看着那些正在收割的人。这片田,是他用修渠的工钱换来的——五亩水田,就在新修的水渠边上。
他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稻谷是新米,嚼起来有股清甜。
“阿努,”老婆在身后喊,“回家吃饭了!”
阿努回头,看见老婆抱着儿子,站在自家茅屋门口。茅屋是新盖的,不大,但结实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片田。
稻浪还在翻涌。
金黄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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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,大城。
沈砚坐在府衙里,面前摊着刚统计出来的《湄南河水利工程总报》。
“疏浚主河道三百里,修主渠三条、支渠十二条,建水闸八十七座,加固河堤二百里。用工三百二十万,耗粮三十万石,银元一百二十万枚。
今年秋收,湄南河平原产粮三百八十万石,比去年增产一百八十万石。其中军屯产粮八十万石,民屯产粮三百万石。预计明年可产粮四百万石以上。”
他合上簿子,长舒一口气。
三百八十万石。比去年增产一百八十万石。
一百八十万石,够养二十万大军一年。
沈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座大城染成一片金红。远处,湄南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,那些新修的渠道,那些新盖的水闸,那些新种的稻田,都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他想起一年前,萧尘站在河边问他:这平原能收多少粮?
他当时不敢说。
现在,他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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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十八年正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沈砚送来的奏报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。
“湄南河水利工程竣工。今年产粮三百八十万石,比去年增产一百八十万石。暹罗已为靖安第二大粮仓,可养兵二十万。”
他把奏报递给陈孝儒,走到舆图前。
图上,从红河到湄南河,从洞里萨湖到万象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而最南边,那道细细的海峡,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“粮够了,”他轻声说,“该往南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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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水利工程的意义】
湄南河水利工程,是靖安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农田水利建设。
三百里河道疏浚,三条主渠、十二条支渠,八十七座水闸,二百里堤坝加固——这些数字的背后,是三百二十万个人工,是三十万石粮食,是一百二十万枚银元。
但更重要的,是那一百八十万石的增产。
一百八十万石,够养二十万大军一年。
有了这个粮仓,靖安就再也不怕打仗了——无论打多久,无论打多远。
暹罗,从“新附之地”,变成了靖安最坚实的粮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