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六年,二月。
雪彻底停了,但寒意更重。
萧尘天没亮就站在了校场点将台上。台下,九百多人黑压压站成一片——能拿兵器的、不能拿兵器的、老人、妇人、甚至半大孩子,都被叫来了。
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往常操练,指挥使会训话,会讲要领,会开几句玩笑。今天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像尊石像,眼神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都到齐了?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回指挥使,”王镇上前,“寨中九百四十七口,除十二名重病卧床者,其余全部到齐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刺得肺疼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要说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一件关乎咱们每个人生死的事。”
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。
“我知道,很多人心里一直有个疙瘩——咱们是谁?从哪儿来?要往哪儿去?”萧尘顿了顿,“今天,我就把这个疙瘩解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,展开。
“这封信,是三天前从南京送来的。”他朗声念道,“‘二月初九,蓝玉下狱,罪名谋反。锦衣卫大肆搜捕其旧部,名单逾千。’”
话音落下,校场死一般寂静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“蓝玉,就是咱们以前的大将军。”萧尘继续说,“他倒了,罪名是谋反。按大明的律法,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。他手下的人,从将军到小兵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台下:“咱们这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都跟过蓝玉。在朝廷眼里,咱们就是‘逆党’。”
“哗——”
人群炸开了。
惊恐、愤怒、绝望、不敢置信……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。有人腿软坐倒在地,有人抱住身边人发抖,有人红了眼攥紧拳头。
“肃静!”王镇吼道。
没人听他的。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。
萧尘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他看着那些惊恐的脸,看着那些颤抖的手,看着那些渐渐涌上来的绝望。
直到混乱达到顶点,他才抬手。
没有喊,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。
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,看向他。
“怕了?”萧尘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怕。怕锦衣卫的绣春刀,怕朝廷的追捕令,怕哪天睡醒,寨子外头围满了兵。”
他走下点将台,走到人群中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“可光怕有用吗?”他停在一个瘫坐在地的老兵面前,“你怕,锦衣卫就不来了?”
老兵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萧尘又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:“你怕,朝廷就能饶了你孩子?”
妇人把孩子的脸埋进怀里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他走回点将台,转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怕,解决不了问题。”他说,“想活命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把命攥在自己手里。朝廷不容咱们,咱们就不认朝廷。安南不容咱们,咱们就打出一个容得下咱们的地方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:“我知道,很多人想家,想回去。可回不去了!从咱们离开南京那天起,就回不去了!现在蓝玉倒了,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!咱们能靠的,只有身边这些弟兄,只有手里这把刀!”
他拔出腰刀,刀身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愿意跟我干的,留下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不愿意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我不拦,不追,还给盘缠、干粮。但走出这个寨门,是死是活,各安天命。”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。
半晌,那个瘫坐的老兵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队列前,扑通跪下:“指挥使!我不走!我家里没人了,回去也是死!我跟你干!”
像是开了个口子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,跪下,嘶吼:
“我也不走!”
“跟指挥使干!”
“反了他娘的!”
声音起初杂乱,渐渐汇成一片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萧尘看着那一张张涨红的脸,那一双双充血的眼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些人再不是“大明的兵”,而是“萧尘的兵”。
“好!”他举起刀,“既然都不走,那咱们就干到底!黎文不是要开春来打吗?咱们就让他来!不仅要打退他,还要打怕他,打得他再也不敢进这片山!”
“吼——!!!”
山呼海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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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凉山府。
黎文刚用完早饭,正看着地图推演开春进兵的路线,亲兵匆匆进来,呈上一封密报。
“将军,南京那边……有新消息。”
黎文接过,拆开火漆。信是安南派驻南京的使臣送来的,用了最快的驿道,八百里加急。
只看了一眼,黎文脸色就变了。
“蓝玉……谋反?”他喃喃道。
信上说得很清楚:二月初九,凉国公蓝玉下狱,罪名谋反。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其党羽,据说牵连者上万。京营震动,朝野哗然。
“将军,”亲兵小心地问,“这消息……对咱们剿匪有影响吗?”
黎文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开始融化的积雪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萧尘那伙人,是蓝玉的旧部。
现在蓝玉倒了,他们的身份就变了——从“明军溃兵”变成了“逆党余孽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大明朝廷不会再承认他们,甚至可能乐于见到他们被剿灭。也意味着……如果安南能拿下这些人,或许可以向大明卖个人情。
但另一方面……
“阮富呢?”黎文转身,“叫他来。”
片刻后,阮富匆匆赶到。黎文把信递给他,阮富看完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使臣送来的,假不了。”黎文说,“你怎么看?”
阮富擦擦额头的汗:“将军,这可是个机会啊!咱们要是能剿灭这伙逆党,提萧尘的人头去见大明使臣,那……那可是大功一件!”
“大功?”黎文冷笑,“你忘了他们怎么在隘口打你的了?忘了他们只有四百人,就敢设伏断后了?现在他们知道退路已绝,只会更拼命。这时候去打,就算赢了,咱们得死多少人?”
阮富语塞。
“还有,”黎文指着地图上侬猛寨子的位置,“他们现在跟侬猛合兵一处,又联络了周边几个部落。真要打起来,那些山民会帮谁?帮咱们这些收重税的官军,还是帮给他们减赋分田的萧尘?”
阮富答不上来。
“所以,不能硬打。”黎文坐回椅子里,“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招抚。”黎文吐出两个字。
“招抚?!”阮富差点跳起来,“将军,他们可是逆党啊!咱们招抚逆党,万一被大明知道了……”
“大明现在自身难保。”黎文打断他,“蓝玉案一发,朝局动荡,谁还顾得上南边这点事?咱们招抚他们,给个虚衔,让他们名义上归顺陈朝。等他们放下戒心,再慢慢收拾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况且……招抚是假,分化是真。萧尘手下那些人,真就个个都愿意跟着他当‘逆党’?未必。只要咱们开出足够高的价码,总会有人动心。”
阮富恍然大悟:“将军高明!”
“去准备吧。”黎文说,“拟一份招抚文书,就说陈朝皇帝宽仁,不忍见大明将士流落异乡,愿赐地安置,封官授爵。条件嘛……可以开得优厚些,反正都是空头支票。”
“是!”
阮富兴冲冲地去了。
黎文重新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蓝玉谋反……
他忽然想起细作传回的那句话:“萧尘多疑,善守不善攻。”
或许,可以利用这个“多疑”。
招抚文书送到,萧尘会怎么想?信,还是不信?
信了,就会放松警惕。
不信,就会疑神疑鬼,猜忌部下。
无论哪种,都对黎文有利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侬猛寨子的位置上。
“萧尘,”他轻声说,“让我看看,你到底有多‘多疑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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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往凭祥的山道上。
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。约莫三十多人,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不少人身上带伤。他们搀扶着,拖拽着,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一滑。
领头的叫韩成,原是蓝玉麾下的一个千户。蓝玉下狱那晚,他正在京营当值,见势不对,带着亲信翻墙逃了。一路南下,躲过三波追兵,死了二十多个弟兄,才勉强逃到广西地界。
“千户,”一个年轻兵卒喘着粗气,“咱们……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韩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:“去安南。”
“安南?那……那不是外国吗?”
“外国怎么了?”韩成咬牙,“留在大明,就是死!锦衣卫的狗鼻子灵得很,迟早被他们逮到。去安南,还能有条活路。”
“可咱们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“有人在那儿。”韩成说,“我听说,萧尘萧指挥使带着一队人南下了,就在安南北边山里落草。咱们去找他,都是蓝玉旧部,他不会不收。”
“萧指挥使?”年轻兵卒眼睛亮了,“就是那个在漠北打过蒙古的萧指挥使?”
“对。”韩成点头,“那人仗义,有本事。跟着他,说不定真能闯出条路来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转过一道山梁,前方突然出现几个人影。
是山民,五六个,穿着靛蓝的土布衣,扛着猎叉,正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韩成示意队伍停下,自己上前,抱拳道:“各位乡亲,我们是大明来的,路过此地,想讨碗水喝。”
山民们互相看看。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,口音很重:“你们……是官兵?”
韩成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曾经是。”
“蓝玉的兵?”
韩成脸色一变,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。
山民却笑了:“别紧张。前几天也有人来问过,说是找萧指挥使。你们也是?”
韩成愣住了:“有人找过?是谁?”
“不知道,说是南京来的。”山民说,“往北边去了,说是去什么……侬猛寨子。”
侬猛寨子。
韩成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敢问老丈,那寨子怎么走?”
山民指了个方向:“往北,翻三座山,过一条河,再走二十里。路不好走,你们这些人……”他看了看韩成身后的伤兵,“够呛。”
“再难也得走。”韩成抱拳,“多谢老丈指路。”
他转身,对队伍说:“弟兄们,有消息了!萧指挥使就在北边山里!加把劲,到了那儿,就有活路了!”
队伍重新燃起希望,脚步都快了些。
山民们看着他们远去,小声议论:
“这已经是第三批了。”
“都是蓝玉的兵吧?”
“哎,造孽啊……”
“听说北边寨子里那位萧指挥使,是个能人。收留了不少人,还给分地种。”
“要不……咱们也去瞅瞅?”
“再看看,再看看……”
山风吹过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
韩成走在最前头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萧尘,活下去。
他并不知道,他要去的那座寨子,正面临着一场风暴。
也不知道,他的到来,会给这场风暴,带来怎样的变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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侬猛寨子。
萧尘站在新垒起的土墙上,看着北方。雪化了,山路露出来,像一条灰白的带子,蜿蜒伸向远方。
王镇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竹筒:“指挥使,凭祥那边刚送来的。”
萧尘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张纸条,只有一行字:
“黎文欲招抚,文书已拟,不日即至。另有南京残兵南来投奔,约三十余人,领头者韩成,原蓝玉麾下千户。”
招抚?
萧尘笑了。
黎文这是玩哪出?
“指挥使,怎么办?”王镇问。
“招抚是假,分化是真。”萧尘把纸条揉碎,“不过……送上门的机会,不要白不要。”
“机会?”
“对。”萧尘说,“他不是要招抚吗?咱们就跟他谈。拖着,耗着,给咱们练兵、备战争取时间。至于那伙南京来的残兵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收下。”他说,“都是蓝玉旧部,同病相怜。不过要查清楚,有没有锦衣卫的探子混在里面。”
“是。”
王镇转身要走,萧尘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他望向北方,“告诉弟兄们,把寨门打开,把旗升起来。让黎文的人看看,也让那些南来的弟兄看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坚定:
“这儿,就是咱们的地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