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八年二月初八,曼谷。
天还没亮,码头上就已经热闹起来。三十几艘福船正在靠岸,船身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满了货箱。岸上的苦力们喊着号子,扛着麻袋一趟趟往仓库跑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、咸鱼和汗水混合的气味。
沈砚站在新建的港务司楼上,透过窗户看着下面那片繁忙的景象。楼是新盖的,三层,砖石结构,站在顶上能望见整条湄南河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港务司主事翻开账册,“二月上半月的商税统计出来了。”
沈砚接过,扫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多少?”
“七万八千银元。”主事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,“比一月全月还多两万。”
沈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这才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下半月要是再来几拨船,这个月破十五万不是梦。”
主事咽了口唾沫: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比咱们打下暹罗时抄的那些金子还多。”
“抄家是一锤子买卖。”沈砚把账册还给他,“商税是细水长流。侯爷说了,要让这水,流得越来越大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清晨的海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和淡淡的香料味。码头上,一群刚下船的闽商正在跟本地牙行的人讨价还价。他们的福建话和暹罗土话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懂谁,全靠通译在中间连比带划。
沈砚忽然想起五年前——那时候他在高棉,最大的愿望是能把吴哥城里的饥民喂饱。现在呢?他管着整个暹罗的商税和矿税,手下几千号人,一年经手的银元上千万。
“真他妈做梦一样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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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五,北碧府,官矿局。
这里原本是暹罗王室的私矿,出产锡矿和铅矿。以前是囚犯和奴隶挖,挖出来的矿石运到大城,铸成钱,换成粮食,再运回来喂饱那些囚犯和奴隶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矿局总监姓孟,叫孟宪,是清化矿务学堂第二期毕业生,在占城管过三年锡矿。他蹲在矿洞口,手里拿着一块刚挖出来的矿石,对着阳光看了又看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他把矿石递给身边的师傅,“比占城的矿还纯。”
师傅接过,用舌头舔了舔,又用小刀刮了点下来,放在火上烤了烤,凑近闻了闻。
“纯。含锡量怕有六成以上。”
孟宪点点头,站起身,往矿洞里走。
矿洞里点着火把,照得通明。一百多个矿工正在里面干活,有的用镐头挖,有的用筐子装,有的往外运。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短褐,腰里别着水壶,脸上淌着汗,但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麻木。
“孟总监,”一个老矿工凑过来,“今天又挖了三千斤。照这个速度,这个月能挖十万斤。”
孟宪拍拍他肩膀:“好。告诉弟兄们,月底发饷,每人再加两斤盐。”
老矿工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孟宪走出矿洞,对身边的书办说:“记:二月十五,北碧府官矿局,日产锡矿三千斤,铅矿一千五百斤。预计本月产量可达十万斤。”
书办飞快记录。
孟宪望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,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一句话:
“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把矿交给活人挖,活人就能活得好。”
他当时不太懂。
现在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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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,吞武里港。
新开埠的码头上,一艘西洋船正在靠岸。船是葡萄牙人的,三桅,吃水很深,甲板上站着十几个穿奇装异服的水手。
港务司的人迎上去,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喊了几句。船上下来一个穿绸袍的商人,四十来岁,留着两撇小胡子,会说汉话。
“我们是满剌加来的,运了一船胡椒,想换锡和米。”
港务司的主事翻了翻货单,点点头:“胡椒,按市价一斤折银元两钱。我们收。要换什么?”
“锡。听说你们这儿的锡好。”
主事笑了:“锡是好锡,但不便宜。一斤锡,换你们十斤胡椒。”
葡萄牙商人想了想,点头:“成交。”
一个时辰后,那船胡椒卸完了,换成了二十箱锡锭。葡萄牙商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锡锭被抬上船,忽然问:
“你们这银元,能在满剌加用吗?”
主事点点头:“能用。渤泥、爪哇、马六甲,都认。”
葡萄牙商人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银元正面是“靖安”二字,背面是一艘帆船,边缘的齿纹清晰,成色很足。
他揣进怀里,笑了。
“好。下次还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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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五,曼谷,官矿局总署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刚汇总出来的二月报表。他一项项看下去,越看手越抖。
“北碧府矿局:本月产锡八万斤,铅四万斤,宝石若干。销售收入折银元五万枚。”
“春武里矿局:本月产锡五万斤,宝石若干。销售收入折银元三万枚。”
“拉廊矿局:本月产锡三万斤,铅两万斤。销售收入折银元两万枚。”
“矿税合计:十万枚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
“曼谷港商税:本月入港商船一百三十七艘,收税十一万枚。”
“吞武里港商税:本月入港商船九十二艘,收税七万枚。”
“商税合计:十八万枚。”
“总计:二十八万枚。”
沈砚盯着那个数字,半天没说话。
二十八万枚。
一个月。
去年这个时候,暹罗全省的税收,一年也就两百万。
现在一个月就二十八万。
“沈大人,”书办小声问,“这个数……对得上吗?”
沈砚没答。他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遍。
二十八万。
没错。
他放下算盘,忽然笑了。
“给承天发报,”他说,“暹罗二月份矿税商税合计二十八万枚。预计全年可达三百万枚以上。”
书办飞快记录。
沈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曼谷港灯火通明。那些刚靠岸的商船正在卸货,那些刚装满的船正在起航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像过年。
他想起萧尘说过的一句话:
“打仗,打的就是钱。钱够了,什么都好办。”
现在,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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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五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沈砚送来的奏报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一个月二十八万,”他把奏报递给陈孝儒,“加上安南、高棉、澜沧的,咱们现在一个月有多少?”
陈孝儒飞快算了算:“安南十五万,高棉十二万,澜沧八万,暹罗二十八万,合计六十三万。一年——七百五十六万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七百五十六万银元。
够养五十万大军一年。
够造一百艘镇海级战船。
够打五场灭国之战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图上,从红河到湄南河,从南海到缅甸边境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而最南边,那道细细的海峡,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“陈孝儒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马六甲那边,一年能收多少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听说西洋人过一趟,交的税比货还贵。要是咱们控制了那道海峡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萧尘笑了。
“传令周镇海,”他说,“水师再扩二十艘镇海级。明年这个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我要看到靖安的旗,插在马六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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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暹罗财赋的意义】
暹罗锡矿的开采和两大商埠的开放,是靖安经济史上的一次飞跃。
一个月二十八万银元,一年三百万以上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暹罗一省的财政收入,就超过了靖安立国之初全国的总和。
锡、米、香料三大贸易,全部被靖安垄断。闽粤商人来了,南洋商人来了,西洋商人也来了。他们都用靖安银元结算,都按靖安的规矩交税,都把货物运到靖安的港口。
钱,就这么流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