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八年五月十六,大城北大营。
太阳刚爬上树梢,营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队伍从营门口一直蜿蜒出去,沿着官道延伸了足足二里地。有瘦的,有壮的,有高的,有矮的,有穿着破褂子的,有光着膀子的,有背着铺盖卷的,有拎着竹筒当水壶的。
阿努站在队伍里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。表是他三天前在府衙领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、年纪、籍贯。他不识字,是请卖粥的阿婶帮忙写的。
“阿努,”前面有人回头喊他,“你也来当兵?”
是工地上认识的老周,四十来岁,一身腱子肉。
阿努点点头:“家里分了田,老婆种着。我来当兵,多挣一份饷。”
老周咧嘴笑了:“我也是。工钱五枚银元一个月,干一年够盖新房子。”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营门口摆着几张桌子,坐着几个穿黑甲的军官。每个人过来,交表,问话,检查身体。有被刷下去的,垂头丧气地走了;有通过的,喜滋滋地往里走。
轮到阿努了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阿努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种过地?”
“种过。还修过渠,挖过矿。”
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递给他一块木牌。
“进去,右转,第三排,等着。”
阿努攥着木牌,往里走。营地里到处都是人,有的在列队,有的在领衣裳,有的在蹲着啃干粮。他找到第三排,蹲下,等着。
等了半个时辰,一个黑脸军官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“念到名字的,站起来!”
“阿努!”
他站起来。
“颂猜!”
旁边一个人站起来。
“巴色!”
又一个站起来。
念了三十个,黑脸军官把名单一合,看着他们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靖安暹罗藩军的人了。老子是你们的百户,叫陈大牛。记住了——在老子手下,听话,有饭吃;不听话,有鞭子吃。”
阿努咽了口唾沫,没敢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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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,训练开始。
第一天,跑圈。
绕着校场跑,一圈二里地,跑十圈。阿努跑到第五圈的时候,腿就开始发软。跑到第八圈,眼前发黑。跑到第十圈,直接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陈大牛走过来,踹了他一脚。
“起来!别装死!”
阿努爬起来,站直了。
陈大牛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行,还知道站起来。比那些趴下的强。”
他转身,对着所有人喊:“今天就到这儿!明天继续!”
第二天,跑圈。第三天,还是跑圈。
第四天,发枪。
阿努第一次摸到燧发铳。铳是新的,枪管乌黑发亮,枪托是胡桃木的,沉甸甸的。他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眼睛都直了。
陈大牛站在前面,手里也端着一杆铳。
“都看好了!这是靖安造的燧发铳,一百五十步内,能打穿两层皮甲。从今天起,它就是你们的命。丢了,罚;坏了,修;弄没了,赔钱!”
他开始教装弹。火药壶打开,倒进枪管,用通条捅实;弹丸塞进去,再捅实;火石夹好,准备击发。
阿努看得眼花缭乱。轮到自己装的时候,手忙脚乱,火药撒了一地,弹丸怎么也塞不进去。
陈大牛走过来,一把夺过他的铳,三两下装好,递还给他。
“你他妈在家是掰苞谷的?这么笨?”
阿努涨红了脸,不敢说话。
陈大牛拍拍他肩膀:“接着练。练到半夜也得练。”
那天晚上,阿努练到半夜。手磨出了血泡,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青紫,但终于能把弹丸顺利塞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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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,第一次实弹射击。
靶子是稻草人,立在一百步外。
阿努端着枪,手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瞄准,扣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响了,后坐力撞得他往后一仰。他抬头看靶子——稻草人完好无损,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个弹坑。
脱靶。
陈大牛走过来,没骂他,只说:“再来。”
第二发,还是脱靶。
第三发,脱靶。
十发打完,中了一发,打在稻草人胳膊上。
陈大牛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阿努,你种过地?”
“种过。”
“挖过矿?”
“挖过。”
“修过渠?”
“修过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阿努愣了愣。
陈大牛指着远处的靶子:“那就是一捆稻草。你挖矿的时候怕石头吗?修渠的时候怕土吗?”
阿努摇头。
“那怕什么?再来!”
阿努端起枪,瞄准。
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想。只是盯着那个稻草人,就像盯着矿洞里的石头,盯着河渠里的泥土。
扣扳机。
“砰!”
稻草人的胸口炸开一个洞。
陈大牛笑了。
“行了,开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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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,队列训练。
三百人站成三排,端着枪,跟着鼓点走。左转,右转,前进,后退。一遍一遍,从早练到晚。
阿努最怕这个。他从小在山里长大,走路都是顺着山势走,哪见过这种“一条线走到底”的走法。不是走快了,就是走慢了,不是往左偏,就是往右歪。
陈大牛没骂他,只是让他在收队后单独加练。别人吃饭,他走;别人睡觉,他走;别人休息,他走。
走了十天,终于走齐了。
陈大牛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知道为什么练队列吗?”
阿努摇头。
“因为打仗的时候,一乱就死。走齐了,枪齐了,命就硬了。”
阿努点点头。
他没全懂,但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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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第一次实兵演练。
三千藩军,拉到大城北边的平原上,模拟进攻。阿努那一营是前锋,端着枪,排着队,往前推进。
对面是用稻草扎的假人,密密麻麻立了上千个。
“前进!”陈大牛吼。
三千人迈着步子,往前走。一百步,二百步,三百步——
“停!”
队伍停下。
“瞄准!”
三千支铳端起来。
“放!”
三千声枪响,硝烟弥漫。
硝烟散去,对面的稻草人倒了一地。
阿努端着枪,手心全是汗。
“前进!”陈大牛又吼。
三千人继续往前走,走到那些稻草人面前。阿努低头看,那些稻草人身上全是弹孔,有的被打成了两截,有的被轰碎了脑袋。
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第一次摸到枪的时候,连装弹都不会。
现在,他能一枪打碎一个稻草人的脑袋。
“阿努!”
陈大牛在喊他。
他抬起头,跑过去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陈大牛拍拍他肩膀,“明天开始,你就是伍长了,管五个人。”
阿努愣了愣。
“伍长?”
“对。饷钱多一枚银元。”
阿努咧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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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九,大城北大营。
三万藩军列队完毕。旌旗猎猎,枪刺如林。从点将台上望下去,黑压压一片,一眼望不到边。
韩匡义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。三个月前,他们还是农民、矿工、修渠的民夫。现在,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军服,端着统一的燧发铳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“暹罗藩军的弟兄们!”他开口,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全场。
三万人齐刷刷看着他。
“三个月前,你们还是种地的,挖矿的,修渠的。现在,你们是靖安的兵了!”
没人说话,但眼神都亮了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领靖安的饷,吃靖安的粮,打靖安的仗。你们的家人,有田种,有饭吃,有书念。谁敢欺负他们,你们手里的铳,就是给他们撑腰的!”
三万人齐声吼:“杀!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好!现在,跟我喊——靖安!”
“靖安!”
“靖安!”
“靖安!”
吼声震天,惊起一片飞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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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韩匡义送来的奏报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暹罗藩军三万人,已全部完成基础训练。燧发铳装备率十成,实弹射击合格率七成二。可随大军出征,亦可分驻各地,镇守一方。”
他放下奏报,对陈孝儒说:
“告诉韩匡义,干得好。再告诉他,这三万人,以后就是暹罗的根。好好带着,别折了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这三万人,以后打哪儿?”
萧尘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最南边那道细细的海峡上。
“打那儿。”
陈孝儒愣了愣:“马六甲?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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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藩军的意义】
暹罗藩军的编练,是靖安军事史上第三次大规模本土化扩军。
第一次是高棉藩军,两万人,专打山地战。第二次是澜沧山地藩军,七千人,专打丛林战。第三次是暹罗藩军,三万人,标准火器部队,可随大军出征,亦可分驻各地。
这三支藩军,加起来近六万人,全部由当地人组成,全部由靖安将官统领,全部装备靖安火器。他们熟悉地形,习惯气候,会说土话,比从安南调兵便宜得多,也管用得多。
更重要的是,当这些人穿上靖安的军服,领靖安的饷,用靖安的铳——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们是靖安的兵。
哪怕将来有一天,有人想造反,他们也会第一个站出来,把造反的人按下去。
这就是萧尘的“吞并术”。
军队同化,比什么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