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八年十月初九,大城北门外。
天还没亮透,雾气罩着湄南河,河面上灰蒙蒙一片。阿努蹲在路边,手里攥着一块干饼,啃一口,嚼半天。饼是昨晚发的,硬得像石头,但他舍不得用水泡——水囊里的水要留着路上喝。
旁边蹲着三十几个人,都是他手下的兵。伍长当了三个月,他已经习惯了管这五个人。现在不是五个,是三十个——他被临时抽调出来,带着这三十个人,参加修路。
“阿努,”旁边一个年轻兵凑过来,“这路要修到哪儿?”
阿努嚼着饼,指了指东边。
“吴哥。”
“吴哥在哪儿?”
“高棉那边,远着呢。”
年轻兵挠挠头:“那得修多久?”
阿努想了想:“半年?一年?不知道。”
远处,有人吹响了号角。
阿努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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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测量队出发。
打头的是郑校尉——就是当年在高棉修渠、在澜沧修路的那个郑校尉。他已经五十出头了,头发花白,但腰板还挺直,骑在马上,眯着眼望着前方那片平原。
“阿努,”他回头喊,“你带人走前面,把草砍了,把路标插上。”
阿努点点头,带着三十个人,扛着砍刀,走在最前面。
大城到吴哥,八百里。要穿过平原,翻过山地,跨过十七条河,经过的地方有一半是无人区。阿努一边砍草,一边想:这路,啥时候能修完?
郑校尉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,策马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。
“别急。一步一步来。当年在高棉,修了两年。在澜沧,修了一年半。这路,也快。”
阿努点点头,继续砍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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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第一段路开工。
从大城出发,往东三十里,全是平原。这段最好修,把草砍了,把地整平,铺上碎石,用石碾子压结实就行。
阿努带着三十个人,负责三里地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干到天黑才收工。手上磨出了血泡,腰酸得直不起来,但没人叫苦——工钱日结,一天一枚银元,干完活就发。
“阿努,”晚上收工的时候,一个年轻兵凑过来,“这钱,攒着干啥?”
阿努想了想:“盖房子。”
“盖房子干啥?”
“娶媳妇。”
年轻兵笑了:“你有媳妇了?”
阿努也笑了: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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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初,第二段路开工。
这段进了山。山不高,但陡,路难修。要用火药炸开石头,要用撬杠撬开巨石,要用锤子敲碎那些挡路的石块。
阿努第一次听见火药炸山的时候,吓得差点趴下。那声音太大了,轰隆一声,地都在抖。碎石飞起来,落在几十丈外,砸断了好几棵树。
“别怕!”郑校尉喊,“离远点就行!”
阿努咽了口唾沫,继续干活。
炸了半个月,硬是在山腰上炸出一条路来。路不宽,只能过一辆牛车,但好歹是路。
阿努站在那条新炸出的路上,往下看——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云雾缭绕,看不见底。他腿有点软,扶着旁边的岩石,慢慢蹲下。
“怕了?”郑校尉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阿努点点头。
郑校尉笑了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都掉下去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阿努的肩膀。
“走吧,还有三十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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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,第三段路。
这段最难。要穿过一片沼泽地,全是淤泥和芦苇,人踩进去能陷到腰。
郑校尉让人砍了三天树,扎成木排,铺在淤泥上。木排上再铺土,土上再铺碎石。一边铺一边往前挪,像在泥里爬。
阿努带着人,在淤泥里泡了整整十天。每天从早干到晚,浑身是泥,晚上收工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。
有个年轻兵受不了了,坐在地上哭。
阿努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哭啥?”
“太累了……我不想干了……”
阿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小时候干啥不?”
年轻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小时候给地主种地,一年到头,吃不饱饭。后来打仗了,我当民夫,修渠,挖矿,什么活都干过。再后来,我当兵了,领饷了,家里分田了。现在,我修路,一天一枚银元。”
他指着远处那条正在成型的路。
“这条路修好了,以后从大城到吴哥,走十天就到了。我儿子要是想去吴哥念书,走这条路,不用翻山,不用过河,轻轻松松就到了。”
年轻兵愣了愣,不哭了。
他站起来,继续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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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十九年二月,大城到吴哥官道,全线贯通。
通车那天,阿努站在路边,看着第一辆牛车从大城方向驶来。牛车上装满了稻谷,赶车的是个老汉,脸上带着笑。
“这条路,真好走!”老汉对他喊。
阿努笑了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自己还在泥里泡着,一边铺路一边骂娘。现在,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牛车来来往往,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“阿努,”郑校尉走过来,“这边干完了,下一段去哪儿?”
阿努愣了愣:“下一段?”
郑校尉指着西边:“大城到万象。还有一段,大城到北大年,通马来。你选一个。”
阿努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都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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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,大城到万象官道开工。
这次阿努带着他那三十个人,走的是西边。路比东边好修,全是平原,就是河多。要架桥,要修涵洞,要保证雨季不淹。
阿努已经习惯了。每天天亮干活,天黑收工,一天一枚银元。攒的钱已经够盖三间瓦房了,但他还不想回去。
“阿努,”手下人问,“你咋还不回去盖房子?”
阿努想了想,说:“再干一年。”
“再干一年干啥?”
阿努指着远处那条正在延伸的路。
“把它修到万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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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,大城到万象官道修到一半时,遇到了最大的麻烦——湄公河的一条支流,宽三十丈,水深流急,没有桥根本过不去。
郑校尉蹲在河边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阿努,你说咋办?”
阿努也蹲着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
“炸?”
郑校尉摇头:“炸不开。这河太深。”
“那咋办?”
郑校尉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架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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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,第一批水泥从清化运到。
一百多辆牛车,满载着木桶,桶里装着灰白色的水泥粉末。阿努第一次见这东西,好奇地凑过去看。
郑校尉抓起一把,递给他。
“摸摸。”
阿努摸了摸,粉末很细,有点涩。
“这东西,能架桥?”
郑校尉笑了。
“能。等干了,比石头还硬。”
工兵营的士兵们日夜不停,挖地基、架模板、浇水泥。半个月后,一座三孔石拱桥横跨在河上。
阿努站在桥上,使劲跺了跺脚。桥纹丝不动,稳得像长在地上一样。
他蹲下,摸了摸桥面。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敲上去邦邦响。
“真硬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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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大城到万象官道全线贯通。
通车那天,郑校尉站在路口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牛车,忽然对阿努说:
“还剩一段了。”
阿努点点头。
“大城到北大年。通马来。”
郑校尉看着他:“你去不去?”
阿努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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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,大城到北大年官道开工。
这条路最南,一直修到马来半岛的地峡。阿努带着他那三十个人,一路往南走。越走越热,越走越湿,走了一个月,终于到了北大年。
站在海边,阿努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大海。
海水蓝得发黑,一望无际,天边和海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儿是哪儿。海浪拍在沙滩上,轰隆轰隆响,像无数头巨兽在咆哮。
“这就是海?”他问。
郑校尉点点头。
“那边是什么?”阿努指着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郑校尉眯着眼望了望。
“那边是马六甲,是满剌加,是西洋人来的地方。”
阿努看了很久,忽然问:
“路修到这儿,然后呢?”
郑校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然后?然后从这儿坐船,继续往南。”
阿努愣了愣,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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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十九年腊月,三条官道全部通车。
大城到吴哥,八百里,设驿站十五座。
大城到万象,九百里,设驿站十七座。
大城到北大年,七百里,设驿站十二座。
从大城出发,往东七天到吴哥,往北八天到万象,往南六天到北大年。公文传递,由驿站快马接力,三天可达任何一省。
沈砚站在大城城头,望着那些蜿蜒远去的官道,忽然想起三年前——那时候他刚到暹罗,城里乱成一团,城外全是土匪,连出城十里的路都不敢走。
现在呢?
往东,八百里直通吴哥。往北,九百里直达万象。往南,七百里直到海边。沿途有驿站,有兵站,有商铺,有巡逻的士兵。商旅可以放心走,公文可以快速传,兵员可以随时调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说,“侯爷那边来信了。”
沈砚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路修好了,下一步,该往南走了。”
沈砚看完,笑了。
他望向南边。那里,是北大年,是马来半岛,是马六甲海峡。
“是啊,”他轻声说,“该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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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官道网络的意义】
大城为中心的官道网络,是靖安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交通工程。
三条大道,总长两千四百里,设驿站四十四座,把暹罗、高棉、澜沧、马来半岛连成一体。
这套网络的意义,怎么强调都不过分。
它意味着,从大城到吴哥,公文可以三天到达;从大城到万象,军队可以十天集结;从大城到北大年,商队可以随时往来。安南、占城、高棉、澜沧、暹罗,第一次被真正连成了一体。
它更意味着,靖安的控制力,可以延伸到每一个角落。那些藏在深山里的部族,那些游离在外的土司,那些还在观望的边境势力——当官道修到家门口,当商队带来盐和布,当驿站的快马带来承天的消息,他们就不再是“化外之民”。
他们,成了靖安的一部分。
而对于萧尘来说,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这些路,是通往马六甲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