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年二月初八,大城,城东。
天刚蒙蒙亮,阿努就带着儿子出门了。
儿子叫阿宏,今年八岁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。他跟在阿努身后,一边走一边回头望——家里新盖的瓦房还在冒炊烟,他妈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。
“阿爸,”阿宏小声问,“学堂里能吃饱吗?”
阿努没回头:“能。官府管饭,一天三顿。”
“那能念书吗?”
“能。念书、写字、打算盘,都教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别问了,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阿宏闭上嘴,继续跟着走。
城东那片空地上,一年前还是荒地,现在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院子。白墙黑瓦,门口两棵新栽的榕树,树干上还缠着草绳。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,匾上四个大字,阿努不认识。
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有穿短褐的百姓,有披袈裟的僧侣,有穿长衫的商贾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着那块匾。
阿努拉着阿宏,挤到前面。
辰时正,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青袍的人,还有几个披袈裟的老僧。
官员清了清嗓子,高声念道:
“奉靖南侯令,大城府学,今日开课!”
话音刚落,鞭炮炸响,锣鼓齐鸣。阿宏捂着耳朵,又怕又想看,躲在阿努身后偷偷往外瞄。
鞭炮放完了,人群开始往里涌。阿努拉着阿宏,跟着人群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很宽敞,中间是一个大天井,四周是一圈房子。有的门上贴着“教室”,有的贴着“膳堂”,有的贴着“斋舍”。天井里摆着几十张矮桌,桌上放着笔墨纸砚。
一个穿长衫的先生走过来,看着阿宏,问:“叫什么?”
阿宏缩了缩脖子,没敢答。
阿努推了他一把:“说啊。”
“阿……阿宏。”
先生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又递给阿宏一张纸条,指着天井里那些矮桌:“去找个位置坐下。中午去膳堂吃饭,下午发课本。”
阿宏攥着纸条,走到天井里,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阿努站在院子里,看着儿子坐在那儿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先生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:“回去吧。下午来领课本,明天正式上课。”
阿努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宏正坐在那儿,东张西望,跟旁边的一个小胖子偷偷说话。
阿努笑了。
他大步走出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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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阿宏端着碗,蹲在膳堂门口吃饭。
饭是白米饭,上面盖着一勺炖菜,还有两块肉。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,几口就扒完了,又去添了一碗。
旁边那个小胖子也蹲着,碗比他的还大,一边吃一边嘟囔:“我家一天才吃两顿,这儿一天三顿……早知道早来了……”
阿宏嚼着肉,问:“你叫啥?”
“颂猜。你呢?”
“阿宏。”
颂猜往他这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你阿爸干啥的?”
“修路的。以前还当过兵。”
颂猜眼睛亮了:“我阿爸也当过兵!在藩军里,打过仗!”
阿宏也兴奋了:“我阿爸修过渠,挖过矿,修过路,从大城一直修到北大年!”
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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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发课本。
先生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摞新书。书是木刻版印的,纸张粗糙,但字迹清晰。他一念名字,一个一个上去领。
“颂猜!”
小胖子跑上去,双手接过书,鞠了一躬,跑回座位。
“阿宏!”
阿宏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先生递给他三本书:《蒙学三百篇》《算术初基》《靖安律节选》。
阿宏捧着书,低头看。书上的字密密麻麻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先生看着他,忽然问:“想认字吗?”
阿宏抬起头,用力点头。
先生笑了。
“那就好好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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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正式上课。
先生姓赵,是从承天国子监派来的,三十出头,晒得挺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站在讲台上,拿起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,念‘人’。”
二十几个孩子跟着念:“人——”
赵先生指着那个字,说:“你们都是人,我也是人。但这个字,不光指人,还指你们以后要成为的那种人——识字的人,懂事的人,有用的人。”
孩子们瞪着眼睛,似懂非懂。
赵先生笑了。
“不懂没关系。慢慢学,学多了就懂了。”
他开始教第二个字。
“这个字,念‘民’。”
“民——”
“这个字,念‘安’。”
“安——”
“这个字,念‘靖’。”
“靖——”
一个时辰下来,二十几个孩子学会了二十个字。赵先生让他们一个一个念,念对的坐下,念错的罚站。
阿宏被罚站了三次。他站在那里,脸红得像猴屁股,但眼睛一直盯着黑板,嘴里念念有词。
赵先生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记住了吗?”
阿宏点点头。
“念一遍。”
“人、民、安、靖……”
念完了,没错。
赵先生站起来,拍拍他脑袋。
“行了,坐下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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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阿宏学会了三百个字。
他开始能看懂简单的告示了。那天路过城门,看见新贴的告示,他停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念:
“靖、安、十、九、年、三、月、十、五、日、大、城、府、学、招、生……”
念完,他转头对阿努说:“阿爸,这上面说,下半年还要招生,不要钱,还管饭。”
阿努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“那你好好学。学好了,明年让你弟弟也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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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后,第一批学生开始学算术。
赵先生教他们打算盘。珠子拨来拨去,噼里啪啦响,像下雨一样。
阿宏最喜欢打算盘。他的手快,脑子也快,每次都是第一个算完。
“阿宏,”赵先生有一次问他,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阿宏想了想,说:“想当官。”
赵先生笑了:“当官可不容易。要学很多很多东西。”
阿宏点点头:“我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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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,府学举行第一次考试。
考三科:识字、算术、背书。
阿宏三科都考了第一。
赵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,递给他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他认出来了——“保送承天国子监”。
“这是啥?”他问。
赵先生指着那几个字:“承天国子监,在承天,是靖安最好的学堂。你去那儿念三年,念完了,回来就能当官。”
阿宏愣了愣,忽然问:“那……我阿爸能去看我吗?”
赵先生笑了。
“能。坐官道,从大城到承天,七天就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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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一年二月,阿宏出发去承天。
阿努送到城门口,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手里。干粮是昨晚他妈烙的饼,还热着。
“阿爸,”阿宏说,“我会写信回来。”
阿努点点头,没说话。
阿宏背着包袱,跟着送行的队伍走了。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努还站在城门口,朝他挥手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路是新修的官道,平坦笔直,一直通向北方。
通向承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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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兴学的意义】
暹罗境内八所府学、三十四所县学,四十二座官学,第一批入学童生三千二百人。
数字不算大,但意义深远。
这些孩子,来自暹罗各地——有平原的农家子,有山里的猎户儿,有渔村的船民娃。他们坐在一起,念一样的书,写一样的字,算一样的数,背一样的律法。
三年后,他们中的优秀者,会去承天国子监深造。
五年后,他们中的一些人,会成为地方官、税吏、农官、书办。
十年后,他们中的最优秀者,会进入中枢,参与决策。
到那时候,暹罗就不再是“新附之地”,而是靖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因为管着这片土地的人,自己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、在这套体系里培养出来的。
文字同、礼法同、人心同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同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