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四月初八,大城。
沈砚正在府衙里翻着刚送来的春耕简报,门被推开的声音吓得他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。进来的是个传令兵,浑身是汗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来的。
“沈大人!边境急报!”
沈砚接过,展开,只扫了一眼,就愣住了。
“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、北大年四邦苏丹,联名遣使,已于昨日抵达北大年港,请求入大城献土归降。使团共四十七人,携贡品十二车,随行护卫三百,现正候命待召。”
沈砚把急报看了三遍,才确信自己没看错。
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、北大年——那是马来半岛北部的四个邦国,加起来地盘不小,人口也不少,向来是暹罗的附庸。暹罗强的时候,他们年年进贡;暹罗弱的时候,他们就阳奉阴违。现在暹罗没了,他们倒来得快。
“人呢?”沈砚问。
“还在北大年,等侯爷的命令。”
沈砚想了想,提笔写了一道手令,盖上官印,递给传令兵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承天。再告诉那些使者——让他们先在北大年等着,好吃好喝招待,别怠慢了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沈砚走到窗前,望着南边。
那里,是马来半岛的方向。
“来得倒是时候。”他喃喃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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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沈砚送来的急报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陈孝儒,”他把急报递过去,“你看看。”
陈孝儒接过,看完,也笑了。
“侯爷,这倒是省事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图上,从暹罗往南,马来半岛像一条细细的尾巴,一直延伸到大海里。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、北大年,四个小红点标在上面。
“这四个邦,加起来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陈孝儒想了想:“彭亨大些,约三十万众;吉兰丹和丁加奴各二十万;北大年最小,十来万。加起来,八十万上下。”
“八十万。”萧尘重复了一遍,“差不多又是一个暹罗行省。”
他转身,看着陈孝儒:
“传令沈砚——让那些使者来大城。我亲自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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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八,大城王宫。
四邦使者在驿馆里等了十几天,终于等来了召见的消息。
打头的是彭亨的老苏丹,叫阿卜杜拉,六十多岁了,头发胡子全白,穿着一身华丽的绸袍,但脸上全是疲惫。他身后跟着吉兰丹的王子、丁加奴的首相、北大年的将军,还有一堆随从和护卫。
站在王宫门口,阿卜杜拉抬头望着那座巨大的宫殿,心里忽然有些发虚。
这座宫殿,他来过三次。第一次是三十年前,来给暹罗王祝寿;第二次是二十年前,来进贡大象;第三次是十年前,来求暹罗王帮忙平定内乱。每一次来,他都跪在那个王座下面,头都不敢抬。
现在,那个王座还在,但坐在上面的,已经不是暹罗王了。
“苏丹,”身边的王子低声问,“咱们进去吗?”
阿卜杜拉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大殿里,空荡荡的。没有暹罗王,没有文武百官,只有一张普通的紫檀木案,案后坐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人。
阿卜杜拉愣了一下。他想象中的靖南侯,应该是穿着金甲、戴着王冠、高高坐在王座上的人。可眼前这个人,穿着普通,坐得也普通,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。
他正在看一份文书。
阿卜杜拉站在原地,不知该怎么办。
跪还是不跪?
按以前的规矩,见暹罗王是要跪的。可眼前这个人,是靖南侯,不是暹罗王。
他正犹豫着,那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了?”
阿卜杜拉喉咙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那人放下文书,站起身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我叫萧尘。”他说,“你们递的降书,我看了。”
阿卜杜拉终于找回了声音,深深躬下身去:
“彭亨苏丹阿卜杜拉,率吉兰丹、丁加奴、北大年诸邦,恭迎靖南侯天兵。我等愿献土、献印、献户籍、献兵权,归降靖安,永为藩属。”
他身后,四个人齐刷刷躬下身去。
萧尘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。
过了很久,萧尘才开口:
“献土,怎么献?”
阿卜杜拉一愣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双手捧着递上。那是彭亨的疆域图,用墨笔细细画着山川河流城池村落。
萧尘接过,看了一眼,递给身边的沈砚。
“户籍呢?”
吉兰丹的王子连忙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。那是吉兰丹的户籍册,用棕榈叶穿成的,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。
萧尘翻了翻,又递给沈砚。
“兵权?”
北大年的将军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。那是北大年苏丹的佩刀,象征着兵权。
萧尘接过,掂了掂,放在案上。
他看着那四个人,忽然问:
“你们来投降,是因为怕我?”
阿卜杜拉浑身一颤,不知该怎么答。
萧尘替他们答了: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,就不会来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你们的降书,我准了。”
四个人如蒙大赦,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萧尘摆摆手:“起来。靖安不兴跪。”
四个人爬起来,垂手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
萧尘看着他们,缓缓说: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——从今天起,你们是我靖安的藩属。你们的土,还是你们种;你们的百姓,还是你们管;你们的兵,还是你们带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要守靖安的规矩。”
阿卜杜拉连忙点头:“是,是,一定守。”
萧尘点点头,挥了挥手。
沈砚上前,带着那四个人退了出去。
走出大殿,阿卜杜拉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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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驿馆。
四个人坐在屋里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吉兰丹的王子才开口:
“苏丹,咱们……就这么降了?”
阿卜杜拉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然呢?”
王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阿卜杜拉叹了口气,说:
“你们还年轻,没见过真正的仗。我见过。三十年前,暹罗人打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彭亨能守住。结果呢?城墙被轰塌了,兵死了一半,我跪在暹罗王面前,头都不敢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暹罗人打彭亨,用了三个月。靖安人打暹罗,用了不到一年。你们算算,咱们能撑几天?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过了很久,丁加奴的首相问:
“那……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阿卜杜拉望着窗外。窗外,夕阳正浓,把整座大城染成一片金红。
“以后?”他喃喃道,“以后就老老实实当靖安的藩属。种地,交税,送孩子去念书。只要不惹事,就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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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大城城头。
沈砚站在城楼上,望着南边的夜空。远处,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,那是北大年的方向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问,“这四邦,真就这么降了?”
沈砚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沈砚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以后?以后就等着呗。等侯爷腾出手来,把他们一个个变成行省。”
书办愣了愣:“那得多久?”
沈砚望着南边,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城头,卷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远处,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,忽明忽灭。
像四颗棋子,静静地躺在棋盘上。
等着被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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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马来北部的归附】
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、北大年四邦的归降,是靖安灭暹罗之后的自然结果。
这四个邦,加起来人口近八十万,地盘不小,物产丰富。以前是暹罗的附庸,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。现在暹罗没了,他们失去了靠山,也失去了屏障。
靖安十万大军就驻扎在湄南河边,随时可以南下。他们不降,等着什么?
萧尘的处理很聪明——准降,但不急着吞并。
让他们先当藩属,先适应靖安的规矩,先习惯靖安的银元、靖安的度量衡、靖安的律法。等他们习惯了,再设府置县,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