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五月十六,大城。
沈砚正在府衙里核对着马来四邦的贡品清单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那马蹄声太急,踩在青石板上像擂鼓,他下意识抬起头,手里的笔悬在半空。
门被推开。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,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,眼睛里却闪着光。
“沈大人!西境急报!缅甸人来了!”
沈砚一愣:“缅甸人?来干什么?”
传令兵递上军报,喘着粗气:“阿瓦王朝的使团,已经过了他念他翁山口,带了……带了三百多人,几十车东西,说是来求和的!”
沈砚接过军报,展开,只扫了一眼,就愣住了。
“阿瓦王朝遣使臣摩诃丁克亚率使团三百二十七人,携金佛三尊、玉佛一尊、战象五十头、缅马二百匹、宝石十箱、象牙百根,已过边境,请求入大城面见靖南侯,愿割地、称藩、纳贡,永为藩属。”
沈砚把军报看了三遍,才确信自己没看错。
阿瓦王朝——缅甸最强大的王朝,占据着伊洛瓦底江中游,拥兵十余万,一直是中南半岛西边的霸主。几十年来,暹罗和缅甸打打停停,谁也灭不了谁。现在,暹罗没了,缅甸人居然主动来求和了?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已到北碧府,韩帅派人护着,五天可到大城。”
沈砚想了想,提笔写了一道手令,盖上官印,递给传令兵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承天。再告诉韩帅——好吃好喝招待,别怠慢了,但别让他们进城,先在驿馆住着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沈砚走到窗前,望着西边。
那里,是他念他翁山脉的方向,是缅甸的方向。
“阿瓦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倒是来得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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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二,大城西门外。
使团队伍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五十头战象,披着镶金边的红绒象衣,象背上驮着高大的轿子,轿子里坐着缅甸的贵族。战象后面是两百匹缅马,马上骑士穿着彩色的绸袍,腰悬弯刀,头戴金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再后面是几十辆牛车,车上装着金佛、玉佛、宝石、象牙,压得车轴吱吱响。
城门口,沈砚带着几个官员等着。
打头的战象停下,轿帘掀开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下来。他穿着深紫色的绸袍,脖子上挂着三串宝石项链,头上戴着尖顶金冠,一看就是大人物。
老者走到沈砚面前,双手合十,用流利的汉话说:
“阿瓦王朝使臣摩诃丁克亚,奉王命求见靖南侯。愿与靖安永结盟好,世代和睦。”
沈砚还礼:“靖安暹罗行省布政使沈砚,代侯爷迎候贵使。请——”
两人并肩入城。
摩诃丁克亚一边走,一边眯着眼打量四周。城墙是新加固的,垛口后面隐约可见披甲的士兵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短褐的百姓,有披袈裟的僧侣,有穿长衫的商贾,秩序井然。最显眼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兵——三人一组,黑甲,火铳,目不斜视。
“沈大人,”摩诃丁克亚忽然开口,“大城,比十年前繁华多了。”
沈砚笑了:“贵使十年前来过?”
“路过。”摩诃丁克亚眯着眼,“那时候城里乱得很,街上到处是乞丐,兵比百姓还多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摩诃丁克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
“现在?现在百姓比兵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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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驿馆。
摩诃丁克亚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裳,对身边的副使说:
“你们留在驿馆,应付那些官员。我出去走走。”
副使一惊: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摩诃丁克亚笑了,“咱们来这儿,本来就不是为了守规矩的。”
他换了身普通商贾的衣裳,带着两个随从,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大城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整齐。路面铺着碎石,两边有排水沟,沟水清澈。街边商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盐的、卖铁的、卖粮的,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最热闹的是那些钱庄——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来换银元的。
摩诃丁克亚在一个钱庄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百姓把旧钱、碎银递进去,换出一枚枚白花花的银元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缅甸的银块,掂了掂,又看了看那些银元,眉头皱了皱。
“这银元,成色真好。”他喃喃道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穿过两条街,到了城北大营的门口。
营门紧闭,门口站着四个持铳的士兵。摩诃丁克亚远远站着,眯着眼往里面看。里面隐约传来喊声和脚步声,是士兵在操练。那喊声整齐划一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。他看见营门旁边的墙上,贴着一张告示。告示上画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把铳,一门炮,一把刀,还有一匹马。旁边写着字:
“靖安军器:燧发铳,射程百步,百发百中。线膛炮,射程三里,开花弹炸开如天女散花。砍刀,削铁如泥,十年不钝。战马,麓川良种,日行三百里。”
摩诃丁克亚看完,脸色变了变。
他想起在阿瓦王宫里,那些大臣们还在争论:靖安人到底有多强?火器真的那么厉害?现在他亲眼看见了,也亲耳听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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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四,大城王宫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站着那个穿着深紫绸袍的缅甸老者。摩诃丁克亚跪在殿中央,额头触地,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
萧尘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厚厚的礼单。礼单很长,足足写了三页纸——金佛三尊、玉佛一尊、战象五十头、缅马二百匹、宝石十箱、象牙百根,还有一份手绘的缅甸舆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座边境城池。
“摩诃丁克亚大人,”萧尘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摩诃丁克亚浑身一颤,“你们国王这份礼,送得真重。”
摩诃丁克亚伏着,不敢答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把那卷舆图轻轻放在地上。
“割这三座城,换靖安不西征。是这个意思吧?”
摩诃丁克亚抬起头,对上萧尘那双幽深的眼睛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“是……是。敝国愿割土、称藩、纳贡,只求……只求与靖安永结盟好,互不侵犯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互不侵犯?”他走回案后,坐下,“你们阿瓦王朝,拥兵十余万,与暹罗打了上百年,谁也没打过谁。现在暹罗没了,你们倒来求互不侵犯了?”
摩诃丁克亚汗如雨下,额头触地,不敢再辩。
萧尘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起来吧。”
摩诃丁克亚颤巍巍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萧尘拿起那份礼单,又看了看。
“金佛三尊,玉佛一尊,战象五十头,缅马二百匹,宝石十箱,象牙百根。”他念着,“加上三座城。你们国王,倒是有诚意。”
他放下礼单,看着摩诃丁克亚:
“回去告诉你们国王——本侯准了。”
摩诃丁克亚愣了愣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准……准了?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准了。从今天起,靖安与阿瓦,以他念他翁山脉为界。你们的兵,不过界;我们的兵,也不过去。三座城,按你们划的,归靖安。岁贡,按你们说的,每年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但有一条——你们要是敢暗通麓川,敢借道给任何想打靖安的人,那就别怪本侯不客气。”
摩诃丁克亚连连点头:“不敢,不敢。”
萧尘挥了挥手。
摩诃丁克亚倒退着出了大殿,走到门口时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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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六,摩诃丁克亚离开大城。
马车驶出西门时,他掀开帘子,回头望了一眼。大城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,城墙坚固,城门洞开,百姓进进出出,一片祥和。
但他知道,这祥和下面,藏着刀。
藏着随时可能向西砍来的刀。
“走吧。”他放下轿帘,对随从说,“回去告诉王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靖安人,比我们想的,要强得多。但至少现在,他们不想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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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沈砚送来的《缅甸议和奏报》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割三城,称藩,纳贡。”他把奏报递给陈孝儒,“阿瓦王朝,倒是有眼色。”
陈孝儒接过,看完,也笑了。
“侯爷,他们是被吓着了。暹罗一战而亡,换谁都得怕。”
萧尘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图上,从红河到湄南河,从南海到缅甸边境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西边,阿瓦王朝的边界上,被他用红笔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——那是暂时的边界。
“暂时和议。”他轻声说,“稳住西线,就够了。”
陈孝儒问:“侯爷,那以后呢?”
萧尘望着西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?”他转过身,看着陈孝儒,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传令各营——好生休整。等马来那边理顺了,咱们还有事要做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什么事?”
萧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舆图最南边,那道细细的海峡。
马六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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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阿瓦求和的真相】
阿瓦王朝的求和,是靖安灭暹罗之后的必然结果。
暹罗与缅甸,是中南半岛上争斗了上百年的两个强国。谁也灭不了谁,谁也吞不掉谁,就那么耗着,耗了几辈子人。
现在暹罗没了,缅甸人突然发现,他们面对的敌人,不再是那个知根知底的老对手,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、强大到可怕的怪物。
靖安有多少兵?不知道。靖安的火器有多厉害?不知道。靖安的将领有多能打?不知道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唯一知道的是——暹罗十万大军,八百象兵,不到一年就没了。
换了他们,能撑多久?
所以,求和是最好的选择。
割三座城,送一堆珍宝,换一个“暂时不打”。至于以后,以后再说。
萧尘准了。
因为他现在顾不上西边。马来半岛还没理顺,马六甲那边还有更大的事。
西线,先稳着。
等腾出手来,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