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七月初三,大城北门外。
日头正烈,晒得官道上的石子都发烫。五十骑明军停在城门口,战马打着响鼻,骑士们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却没人敢下马。
张荣骑在马上,眯着眼望着眼前这座城池。这是他第二次来了,上个月刚来过,这又来了——带着沐晟的第二封信,比第一封更硬。
城门洞里,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出来,拱手道:“张大人,侯爷在宫里等着。请——”
张荣点点头,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城门。
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卖粥的、卖布的、卖铁的、换钱的,人来人往,跟上次来没什么两样。但张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往街边看了一眼。
街边蹲着几个穿短褐的百姓,正在晒太阳聊天。他们看见张荣,只是瞟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聊自己的。
张荣心里咯噔一下。
上回来,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是好奇的,是敬畏的,是躲闪的。这回,只是瞟了一眼。
好像……习惯了。
好像他这个人,没什么特别的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来时沉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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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大城王宫。
殿里没有炭盆,但张荣觉得比上回热得多。萧尘还是坐在那张普通的紫檀木案后,穿着玄色常服,腰悬那柄横刀。案上放着两封信——一封是上回张荣带来的,一封是这回新带来的。
萧尘在看第二封信。
信不长,但字字如刀:
“萧尘:
汝抗命不遵,扩张无度,已触天威。朝廷有旨:限汝三月之内,撤兵还土,削减军备,仍守安南一隅。否则,云南二十万大军,即日南下,犁庭扫穴。
沐晟再拜。”
萧尘看完,把信轻轻放在案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荣。
张荣站在殿中央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汗——殿里明明不热。
“二十万大军。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张大人,云南真有二十万大军?”
张荣喉咙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萧尘替他答了:
“云南能打的兵,满打满算不到五万。还要防麓川,防缅甸,还要应付交趾的黎利。能抽出两万南下,就算沐晟倾尽全力了。”
张荣脸色变了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张大人,你是个实诚人。本侯不怪你。回去告诉沐晟——他的信,本侯看了。朝廷的旨意,本侯也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现在,本侯有几句话,劳你带回去。”
张荣抬起头,看着他。
萧尘走回案后,没有坐,只是站在那儿,目光直视着张荣:
“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——这四国,都是靖安将士一刀一枪、一炮一弹打下来的。死了多少人,花了多少钱,你回去问问沐晟,他知不知道?”
张荣没说话。
萧尘继续说:
“占城屠我商民,本侯打它;真腊背盟助逆,本侯打它;澜沧越境杀吏,本侯打它;暹罗弑我使臣,本侯打它。哪一仗,不是他们先动手?”
他声音提高了一些:
“本侯受大明敕封,守土安边,从未犯大明一寸土地。沐晟凭什么让本侯撤兵?凭什么让本侯还土?凭什么让本侯削军备?”
张荣的脸涨红了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萧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张大人,你别怕。本侯不怪你。你只是个传话的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现在,你听好——本侯要说的话,就这几句:
第一,靖安的疆土,一寸不让。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,都是靖安刀兵血战所得,尺土寸地,皆是朕土。
第二,大明守中原,靖安守中南。咱们各安疆界,互不干涉。该进贡的,本侯照进;该称臣的,本侯照称。但想动本侯的疆土,门都没有。
第三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背对着张荣:
“若要兵戎相见,本侯奉陪到底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张荣站在那儿,汗流浃背,脚像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萧尘转过身,看着他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:
“张大人,你回去告诉沐晟——本侯这些话,不是跟他说的,是让他转奏朝廷的。朝廷要怎么着,本侯等着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张荣如梦初醒,深深一躬,倒退着出了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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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驿馆。
张荣坐在屋里,手还在抖。随从们站在一旁,谁都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副将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咱们……怎么回?”
张荣抬起头,望着窗外。
窗外,夕阳正浓,把整座大城染成一片金红。远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巡逻的靖安兵,三人一组,黑甲,火铳,步伐整齐。
他忽然想起萧尘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奉陪到底”。
那语气,不是威胁。
是陈述。
好像……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好像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“回去。”张荣站起身,声音沙哑,“现在就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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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五,大城北门外。
张荣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。
城门口,那些卖粥的、卖布的、换钱的百姓,还在忙活着。巡逻的靖安兵从他身边走过,目不斜视。
没有人看他。
他就像一块石头,扔进河里,溅起一点水花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他勒转马头,往北而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大城还在那儿,在午后的阳光下,稳稳地立着。
城门楼上,那面玄底金边的“靖”字大旗,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张荣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策马而去,再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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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七,大城王宫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北边。图上,从红河到滇南,那片犬牙交错的边境线,被他用红笔描了又描。
沈砚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侯爷,沐晟那边……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他不敢动。”
“那朝廷呢?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朝廷?朝廷现在顾不上咱们。朱棣忙着打鞑靼,打完了还得打瓦剌。交趾那边黎利还在造反,够他头疼的。等他有空管咱们,至少还得三年。”
他转身,看着沈砚:
“传令韩匡义——北境各卫所,增兵五千。谅山、高平、太原一线,全线戒备。火炮往前推,哨所加密,巡逻加倍。”
沈砚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要打吗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不打。但得让他们看见——看见咱们的兵,看见咱们的炮,看见咱们的旗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南风习习,带着远方的海腥味。
“让他们看见,”他轻声说,“也让他们想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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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十,云南昆明,黔国公府。
张荣跪在堂下,把萧尘的话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。
沐晟坐在上首,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堂内死寂。那些站着的将领、幕僚,谁都不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,沐晟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是昆明的街市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只看见那个站在大城王宫里、穿着玄色常服、腰悬横刀的人。
“尺土寸地,皆是朕土。”他喃喃道。
朕土。
这个字,不是臣子该用的。
但他用了。
而且说得那么自然。
好像……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用。
“国公,”身边一个幕僚小声问,“咱们怎么办?”
沐晟转过身,看着那人。
“怎么办?”他苦笑,“你说怎么办?打?拿什么打?”
幕僚低下头,不敢再问。
沐晟走回案后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萧尘已非吴下阿蒙。云南兵少将寡,难以制之。请朝廷早作定夺。”
他把信递给张荣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京师。”
张荣接过,躬身退下。
沐晟站在窗前,望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里,是大城的方向。
“萧尘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南风,轻轻地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