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四。
晨雾稀薄,连着几日回暖,寨子周围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和枯草根子。空气里那股子泥土混着烂木头的味儿,正是开春山里特有的光景。
寨门照例在寅时末打开,可今日守门的王石头几个眼神都利得很——昨夜得了严令,这几天必有“客”到,都把招子放亮些。
果不其然,日头刚爬上东边山梁,山道上就转出一队人。
约莫二十来个,衣冠齐整。打头的是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,乌纱帽,青绸袍子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梳得油光水滑。后头跟着的随从抬着两口朱漆箱子,看着沉甸甸的。队伍末尾,两个兵卒扛着杆陈朝旗子。
“站住!”
王石头上前三步,长矛一横,嗓子粗得跟破锣似的:“什么人?”
那文官停住脚,拱手,一口安南腔调软绵绵的:“在下陈朝礼部主事范文诚,奉凉山府黎文将军之命,特来拜会萧尘萧指挥使。烦请通报。”
王石头上下打量几眼,冲身旁弟兄使个眼色:“看好了。”转身就往寨里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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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楼里,萧尘正对着一张刚画好的山谷地形图出神。图上密密麻麻标着伏击点、撤退路线、火攻地段。听到禀报,他放下炭笔,嘴角扯起一丝冷笑。
“比预想的迟了两天。”他起身,“王镇,按第二套来。让弟兄们精神点,那些新造的突火枪,摆到显眼地方。”
“得令!”
从寨门到木楼这条土路,昨夜特意平整过。这会儿两百号兵卒披甲持械,分列两侧。前头是刀盾手,藤牌擦得锃亮;后头火铳队和突火枪队混编,新造的竹筒枪身泛着桐油光,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指着来路。
范文诚走在这样的队伍中间,脸上还端着笑,心里却直打鼓——细作月前回报,说萧尘部火器不足三十。可眼下光是制式一样的竹筒家伙就四五十具,还有三十多支铁铳。更要命的是这些兵卒的眼神:沉得很,贼亮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。这哪像败兵残卒?
木楼前,萧尘立在台阶上。布衣,草鞋,没佩刀,可腰杆挺得跟枪杆子似的。
两人眼光一碰。
“范主事远来辛苦。”萧尘拱手,语气淡得像白水。
“萧指挥使客气。”范文诚还礼,笑容温润,“黎将军久慕威名,特命在下来拜会,略备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随从应声打开箱子。
一箱绸缎,花花绿绿;一箱白银,码得整整齐齐,日头一照晃人眼。围观的寨民里响起压低的吸气声。
萧尘瞥了一眼,脸色没变:“黎将军厚意,萧某心领。不知将军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范文诚往前凑半步,压低声音,“黎将军知诸位乃大明忠良,因故流落至此,心中不忍。我陈朝陛下仁德广布,愿赐沃土安顿诸位,并奏请朝廷,授予官职。从此安居乐业,岂不胜过在这深山老林里餐风饮露?”
话音落下,木楼前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萧尘。
萧尘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这沉默让范文诚心里踏实了些——只要犹豫,就有戏。
“黎将军美意,萧某感激。”萧尘终于开口,话头却一转,“只是我这帮弟兄,野惯了,受不得官场拘束。况且对陈朝律法一窍不通,贸然受封,怕辜负将军厚望。”
范文诚笑容不变:“指挥使过谦了。诸位皆是大明精锐,岂是粗野之辈?律法之事,慢慢学便是。黎将军说了,只要诸位点头,立即划出凉山府以北三县为安置之地,指挥使可任宣抚使,麾下将士皆有封赏。”
条件好得让人牙酸。
萧尘却笑了:“范主事,明人不说暗话。黎将军想招抚咱们,是怕开春用兵,损折太大吧?”
范文诚脸色一僵,瞬间又堆起笑:“指挥使说笑了,黎将军纯是一片仁心……”
“是不是仁心,你知我知。”萧尘截住话头,“这么着,此事关系弟兄们前程,萧某得跟大伙商议。范主事若不嫌弃,可在寨里住两日。两日后,必给答复。”
这是要拖。
范文诚心里门儿清,却也不急——他本就是来拖时间的。黎文给他的差事就是绊住萧尘,让他犹豫不决,给大军调动腾出手脚。
“既然如此,在下便叨扰了。”
“王镇,带范主事去客舍,好生招待。”
“是!”
范文诚一行被引往寨子东头新修的几间木屋。路上,他眯眼细看:粮垛齐整,水井是新淘的,匠作坊叮当响个不停,练兵场喊杀震天。处处透着章法,绝不是乌合之众。
“这个萧尘……不简单。”他低声对随从道。
随从点头:“大人,他们那些新式火器……”
“记下,今晚密报送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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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木楼里聚了几个人。
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、侬猛都在,赵守拙也拄着拐来了。
“黎文这是缓兵之计。”萧尘开门见山,“开春在即,他需要时间调兵遣将。派个文官来,说点好听的,让咱们心存侥幸,放松戒备。”
“那咱们将计就计?”王镇问。
“对。”萧尘点头,“好吃好喝供着范文诚,但要让他‘无意中’看见咱们兵力吃紧、粮草不足、士气低落的模样。让他觉得,咱们已是强弩之末,不立刻答应招抚,不过是想多讨点价钱。”
侬猛咧嘴笑了:“这个俺在行!俺让几个族人去他跟前哭穷,说快断粮了,有人想家了,说得越惨越好!”
“可以,但别过火。”萧尘叮嘱,“要让他觉得咱们在硬撑,而不是一触即溃。太容易到手的功劳,反而惹人生疑。”
陈到皱眉:“指挥使,咱们真要谈?万一黎文假戏真做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萧尘很笃定,“蓝玉案的消息已经传来,咱们现在在大明是‘逆党’。对黎文来说,剿灭逆党余孽是天大的功劳,比招抚一群溃兵实惠多了。他之所以先礼后兵,不过是求个稳妥——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自然最好;若不能,也有‘仁至义尽’的借口,对上对下都好交代。”
提到蓝玉案,屋里气氛一沉。
这消息是五天前到的,像块冰坨子砸进心窝里。最初的恐慌过后,反倒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。后路断了,唯有死战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张牧开口,“派去北边接应的弟兄传回信,说有伙三十来人的残兵正往这边来,领头的叫韩成,原是蓝玉麾下千户。看方向,是奔咱们寨子来的。”
“韩成?”王镇想了想,“有印象,是个狠角色,在捕鱼儿海立过功。”
“收。”萧尘毫不犹豫,“都是苦命人。但要仔细甄别,这节骨眼来投,难保没有锦衣卫的探子混在里面。”
“明白。”
议完事,众人散了。
萧尘独自留在木楼里,推开窗户。远处练兵场传来整齐的号子,更远处,山峦起伏,云雾缠绕。
二月十四了。
距离蓝玉下狱,已过去五天。
距离黎文大军开拔,还有多久?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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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北面五十里山道上。
韩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,拄着根粗树枝,勉强站住。他身后是二十七个弟兄,个个跟从鬼门关爬出来似的。从南京逃出来时五十三人,一路折损近半。
“千户,歇……歇会儿吧……”一个年轻兵卒瘫坐在地,嘴唇裂开血口子。
韩成看看天色,又望望前头没尽头的山路。
“不能歇。”他嗓子哑得像破风箱,“天黑前必须翻过前面那座山。这地界……不太平。”
话音刚落,前头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唿哨。
紧接着,十几个衣衫破烂、手持棍棒刀斧的人从树后石头后钻出来,堵住了路。看打扮,是山匪。
“此山是我开!”领头的独眼汉子提着把缺口大刀,“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”
韩成心往下沉。搁在平日,这十几个乌合之众他眼皮都不抬。可现在……弟兄们饿了两天,伤兵过半,真动起手来,胜负难料。
“这位好汉,”他抱拳,“我等是逃难的,身上实在没钱财。还请行个方便,来日必当厚报。”
“逃难的?”独眼汉子打量他们,忽然笑了,“看你们这架势,是官兵吧?听说北边出了大事,蓝玉造反了?你们该不会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韩成身后那个年轻兵卒突然红了眼,嘶声吼:“蓝公没有造反!是朝廷冤枉!”
糟了!
韩成心里咯噔一下。
独眼汉子眼睛亮了:“还真是蓝玉的兵?弟兄们,拿下!送官府,可是大功一件!”
山匪们嗷嗷叫着冲上来。
韩成咬牙拔刀:“结阵!护住伤兵!”
还能动的十来个老兵迅速靠拢,刀锋向外,把伤兵护在中间。虽然疲惫,阵型却纹丝不乱,一看就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。
山匪冲到跟前,被劈翻两个,攻势一滞。
独眼汉子脸色难看:“妈的,硬茬子!放箭!”
林子里又钻出几个弓手,张弓搭箭。
韩成心知要糟,正绝望间,侧边山坡上突然炸起一声暴喝:
“住手!”
众人扭头,只见一队约三十人的兵卒从坡上冲下,人人披甲,手持制式腰刀,动作利落。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正是张牧。
张牧带人挡在韩成一行和山匪中间,冷眼盯着独眼汉子:“滚。”
独眼汉子见对方装备精良,杀气腾腾,知道讨不了好,啐了一口:“走!”带着手下钻回林子,眨眼没影了。
张牧这才转身,看向韩成:“可是韩成千户?”
韩成愣住:“你是……”
“萧指挥使麾下,张牧。”张牧抱拳,“指挥使料定你们这几日会到,特命我在此接应。”
韩成眼眶一热,刀当啷落地,单膝跪倒:“张将军……韩成……代弟兄们,谢过萧指挥使!”
身后还能站立的兵卒,也跟着跪下,有人已经哭出声来。
二十多天的逃亡,追兵,饥饿,伤病,绝望……在这一刻,终于看到了头。
“起来,都起来。”张牧扶起韩成,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弟兄,叹了口气,“走吧,回寨子。到家了。”
“家……”韩成喃喃重复这个字,眼泪终于滚下来。
日头西斜,把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影子拉得老长。
远处,侬猛寨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楚。
寨门楼上,萧尘远远望着归来的队伍,转身对王镇说:
“让医官准备好。再煮几锅热粥,多放肉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萧尘顿了顿,“告诉寨里所有人——从今儿起,咱们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王镇重重点头。
暮色四合,寨子里次第亮起灯火。
那灯火在苍茫山野中,微弱,却扎眼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