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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一年八月初九,大城。
沈砚站在府衙的正堂里,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册籍,愣了很久。这些册子是各府各县送来的汇总,厚厚一摞,摞起来比人还高。他一份份翻过去,翻到最后,手都在抖。
户部的:
“暹罗行省,八府二十四县,编户三十二万,人口一百三十五万。水田一百五十万亩,旱田一百八十万亩。年收粮四百二十万石,商税矿税合计三百八十万银元。”
兵部的:
“暹罗驻军,常备军五万,卫所军四万,藩军三万,水师一万。线膛炮五百门,燧发铳八万杆。战船八十艘,镇海级二十艘。”
刑部的:
“《靖安律》推行一年,审结案件八千起,平反冤狱一百二十起。监狱空了一半。”
礼部的:
“府学八所,县学三十四所,官学四十二座,在校童生五千二百人。保送承天国子监者,一百三十人。”
沈砚合上册子,长舒一口气。
三年。
从攻破大城,到全境平定,整整三年。
三年前,这里还是敌国,满城都是要杀他们的人。现在,户编了,田分了,税交了,法行了,学开了,庙安了。
他忽然想起刚进城那天,街上到处都是尸体,到处都是哭声,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。现在——
窗外,街上人来人往,商铺林立,孩童嬉闹。远处,卧佛寺的钟声悠悠传来,一下一下,平稳而安宁。
“沈大人,”书办小声问,“给承天的报喜折子,怎么写?”
沈砚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就写——暹罗大定,第三步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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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大城城楼。
萧尘站在城楼上,望着眼前这座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城。城下,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,商队来来往往,牛车吱呀吱呀地响。更远处,湄南河静静流淌,河面上帆影点点,渔船、商船、战船,各走各的道。
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、沈砚四人站在他身后,没人说话。
萧尘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韩帅,你来多久了?”
韩匡义算了算:“从靖安十六年南下,到现在,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。”萧尘重复了一遍,“五年,打下一个暹罗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没说话。
萧尘又问:“曹破山,你呢?”
曹破山咧嘴笑:“末将比韩帅早半年,靖安十五年就来了。”
“五年半。”
“周镇海?”
周镇海抱拳:“末将靖安十六年春来的,四年多。”
萧尘最后看向沈砚。
沈砚躬身:“臣靖安十六年秋来的,四年差一点。”
萧尘点点头,转过身,望着南边。
那里,是马来半岛的方向。隐约能看见远山的轮廓,再往南,是北大年,是吉兰丹,是彭亨,是马六甲海峡。
“五年,”他轻声说,“打下暹罗,第三步走完了。”
四人齐刷刷望着他。
萧尘转过身,看着他们:
“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——四国,五年,全拿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靖安现在,有安南,有占城,有高棉,有澜沧,有暹罗。北抵滇南,西压缅甸,南控马来,东临大海。从红河到湄南河,全是咱们的地。”
四人静静地听着。
萧尘走到城楼另一边,望着西边。
那里,是他念他翁山脉,是缅甸的方向。
“西边,缅甸人刚来求和。割了三座城,送了一堆东西。他们怕了。”
他又走到北边。
“北边,沐晟派人来质问。问完了,回去了。他们不敢动。”
他走到东边。
“东边,南海。周镇海的水师,已经能打到马六甲了。”
最后,他走到南边,望着那片隐约可见的远山。
“南边——马来半岛,四邦已经降了。再往南,是马六甲海峡。西洋人叫它‘香料之路的咽喉’。谁占了那儿,谁就掐住了东西方贸易的脖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四个人。
“你们说,下一步,该往哪儿走?”
曹破山第一个开口:“南边!马六甲!”
周镇海点头:“水师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韩匡义沉吟片刻:“南边是要打,但西边也得防着。缅甸人虽然求和了,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悔?”
沈砚想了想:“北边也得看着。沐晟那边,虽然不敢动,但万一朝廷换了人……”
萧尘听着他们的话,忽然笑了。
他走回城楼中央,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天地。
“你们说得都对。南边要打,西边要防,北边要看。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但现在,先歇一歇。”
四人愣了愣。
萧尘看着他们,目光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五年了。从占城打到真腊,从真腊打到澜沧,从澜沧打到暹罗。你们打了五年,将士们打了五年,百姓们也担惊受怕了五年。”
他指着城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:
“看见没有?他们现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。有饭吃,有衣穿,有钱花,有学上。咱们再打下去,他们怎么办?”
四人沉默。
萧尘拍拍韩匡义的肩膀:
“传令各营——今年不打了。该休整的休整,该练兵的练兵,该种田的种田。明年开春,再说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萧尘又看向沈砚:
“各府各县,该清的清,该建的建。学堂要多盖,路要多修,渠要多挖。让百姓们过几年安稳日子。”
沈砚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萧尘最后看了一眼南边。
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。那片金红色,一直铺到天边,铺到马六甲的方向。
“不急。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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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城楼下。
阿宏蹲在路边,等阿努收摊。他在府学念了三年书,去年考进了承天国子监,这次是放假回来探亲的。
“阿爸,”他指着城楼上那些身影,“那是侯爷吧?”
阿努抬头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他在看啥?”
阿努想了想,指着南边。
“看那边。”
“那边有啥?”
阿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路。”
阿宏愣了愣:“路?”
阿努点点头。
“咱们从大城到北大年的那条路,就是侯爷让修的。修完了,以后还能往南修。修到马来,修到马六甲,修到天边。”
阿宏望着南边,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先生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:
“天下很大,大到走不完。但只要一步一步走,总能走到。”
“阿爸,”他忽然问,“我以后,能去马六甲看看吗?”
阿努转过头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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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大城城头。
萧尘还站在那儿,望着南边的星空。
沈砚走上来,轻轻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。
“侯爷,夜深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有动。
沈砚站在他身边,也望着南边。
过了很久,萧尘忽然问:
“沈砚,你说,马六甲那边,会有人拦咱们吗?”
沈砚想了想,说:“会。”
“怕不怕?”
沈砚也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砚指着城下那些万家灯火:
“因为咱们有他们。”
萧尘转过头,看着那些灯火。
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从城北一直铺到城南,从城里一直铺到城外。那是百姓家的灯,是炊烟,是活气,是根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有他们,就不怕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楼。
身后,夜风习习,带着远方的海腥味。
脚下,这座被他打下来的城,正在沉睡。
明天,太阳还会照常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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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靖安二十一年的版图】
暹罗大定,第三步全功。
至此,靖安疆域如下:
北线:以滇南边境为界,与大明云南接壤。边境设重兵,互市,互不侵犯。
西线:以他念他翁山脉为界,与缅甸阿瓦王朝相邻。缅甸已求和,割三城,称藩纳贡。
南线:以马来半岛地峡为界,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、北大年四邦已归降,待建制。
东线:南海海岸线,从清化至沱灢至磅逊港至曼谷,全部设水师驻防。北部湾至暹罗湾航线,尽在掌控。
疆域合计:
· 安南(旧地)
· 占城行省
· 高棉行省
· 澜沧行省
· 暹罗行省
人口:约六百万
带甲:常备军十五万,卫所军二十万,水师三万,藩军六万
战船:二百艘(镇海级四十艘)
火炮:线膛炮三千门
年入银元:约一千万
存粮:约千万石
这是中南半岛从未有过的版图,也是靖安从未有过的盛世。
萧尘站在大城城楼上,北望滇南,西望缅甸,南望马来,东望大海。
五步战略,三步已成。
第四步,是马六甲。
第五步,是——谁也不知道。
截至靖安二十一年(公元1428年),萧尘的年龄已是 四十六岁了,已近知天命之年。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时有发作,尤其是当年那支毒箭的伤口,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。军医多次叮嘱“少操劳、多静养”,但他显然没听进去。不过常年保持军中作息,饮食节制,骑马射箭仍不输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