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十月十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正在批阅奏章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那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,踩在青石板上像擂鼓,震得殿内的人都抬起头来。
陈孝儒放下手里的文书,快步走到殿门口。只见一个传令兵飞身下马,几乎是滚着冲进殿来,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公文。
“侯爷!金陵来的!八百里加急!”
萧尘放下笔,接过公文。火漆上盖着通政司的大印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十万火急,沿途驿站不得稽延”。
他撕开火漆,展开公文。
只扫了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陈孝儒从未见过萧尘这种表情。那张脸,一瞬间像是凝固了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萧尘把公文轻轻放在案上,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。
过了许久,萧尘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
“成祖皇帝……驾崩了。”
陈孝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萧尘把公文递给他。陈孝儒接过,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他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最后,脸色也变了。
“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八,成祖皇帝驾崩于榆木川,享年六十八。皇太子朱高炽即皇帝位,改元洪熙。遣使告谕天下藩属,各安疆界,勿得惊扰。”
陈孝儒看完,抬起头,看着萧尘。
萧尘已经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
窗外,秋阳正好,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金黄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叫着。
“六十八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该走了。”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侯爷,那咱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殿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这次不是一匹马,而是很多匹。马蹄声如雷鸣,由远及近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萧尘转过身,皱起眉头。
陈孝儒快步走到殿门口,往外一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侯爷!是……是世子!”
萧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大步走到殿门口,抬眼望去——
一队骑兵正从承天门方向疾驰而来。打头的是五十骑黑甲骑兵,靖安军的制式,马鞍旁挂着燧发铳。骑兵后面,是一辆四轮马车,车厢上沾满了尘土,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。
马车在殿前停下。
车帘掀开,一个少年跳了下来。
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腰间系着麻绳——那是守孝的服制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殿门口那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萧尘站在殿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少年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那是他的儿子,是十二年前他亲手送出承天、送往金陵为质的儿子。
“嗣儿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少年大步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忽然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:
“爹……儿子回来了。”
萧尘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弯下腰,亲手把儿子扶了起来。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靖安不兴跪。”
少年站起来,满脸是泪。
萧尘看着他,看着他瘦削的脸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身上那件素白的孝服。
“你……怎么回来的?”他问。
少年抹了把泪,深吸一口气,说:
“成祖皇帝驾崩,新君即位。黄俨公公说,让儿子回来给爹报信,也……也给爹看看,儿子长大了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路上走了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累不累?”
少年摇摇头:“不累。”
萧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欣慰、心疼、愧疚、骄傲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回来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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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武英殿内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站着刚刚沐浴更衣过的儿子。十二岁的孩子出去,十九岁的青年回来。个头高了,肩膀宽了,眼神里多了些东西——那是这些年一个人在异乡练出来的沉稳。
“嗣儿,”萧尘开口,“在金陵这些年,怎么样?”
萧承嗣站在他面前,微微低着头,但腰板挺直:
“回爹,儿子在金陵,住黄俨公公安排的宅子,有先生教读书写字,有护卫跟着,没人敢欺负。逢年过节,进宫给陛下请安,陛下……成祖皇帝待儿子还算和气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学了什么?”
“四书五经,都读完了。算术,学到九章。兵法,读了《孙子》《吴子》。还学了骑射,只是……不如咱们靖安的骑兵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咱们靖安的骑兵,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。你在金陵,没这机会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,忽然问:“爹,儿子听说,您把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都打下来了?”
萧尘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烁。
“听谁说的?”
“黄俨公公。他说,爹现在是中南第一霸主,连云南沐晟都不敢惹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萧承嗣跟着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舆图上,从红河到湄南河,从南海到缅甸边境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着靖安的玄色。
“这些,”萧尘指着那些玄色,“都是咱们的。”
萧承嗣看着那张舆图,看了很久。
“爹,”他忽然问,“儿子回来,能帮上什么忙?”
萧尘转过头,看着他。
十九岁的儿子,站在他面前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少年的稚气,不是青年的冲动,而是一种……沉稳。
那是十二年异乡为质,练出来的沉稳。
萧尘忽然有些心疼。
“先歇几天。”他说,“歇够了,跟着沈砚去学学怎么管地方。明年开春,跟着韩匡义去军营看看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。
萧尘拍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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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承天城。
告示贴了出来。白纸黑字,四周镶着黑边:
“靖南侯令:大行皇帝崩殂,天下缟素。自即日起,全境披白举哀,服丧二十七日。官员素服,军营降旗,寺观诵经。民间不禁嫁娶,但禁宴饮娱乐。钦此。”
告示前围满了人。
阿努也在人群里。他不识字,但听旁边的人念了告示。他愣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那时候他还在给地主种地,听人说北边有个大明,有个永乐皇帝,很厉害。
现在,那个皇帝死了。
他也跪下了。
跪着跪着,他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看见的那支队伍——那辆满是尘土的马车,那个穿着白衣的少年。
“那是谁?”他小声问旁边的人。
旁边的人压低声音:“世子在金陵为质十二年,今儿回来了。”
阿努愣了愣,忽然又磕了个头。
这回,不是给永乐皇帝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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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武英殿后堂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奏报。北境、西境、南境,各营各府,都已接到命令,开始举哀。
萧承嗣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慢慢喝着。
“爹,”他忽然放下碗,“儿子在金陵的时候,听黄俨公公说,新皇帝……身体不太好。”
萧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怎么说?”
萧承嗣压低声音:“黄俨公公说,新皇帝当了二十年太子,身子熬坏了。太医天天围着转,能不能撑过今年,都难说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他撑多久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咱们该干什么,还干什么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,又问:“爹,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?”
萧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最南边那道细细的海峡上。
“马六甲。”
萧承嗣走过去,看着那道海峡。
“儿子能去吗?”
萧尘转过头,看着他。
十九岁的儿子,站在他面前,眼神里有一种光。
那是想证明自己的光。
萧尘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先把家里的规矩学熟,把刀磨利了,再去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承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从城北一直铺到城南。
那是百姓家的灯。
也是根。
萧尘望着那些灯火,忽然说:
“嗣儿,你知道爹为什么要打这些仗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为了……地盘?为了百姓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为了让你,让以后的人,不用打仗。”
萧承嗣愣住了。
萧尘拍拍他肩膀,没再说话。
走了出去。
萧承嗣站在原地,望着父亲的背影,望着窗外那些万家灯火。
他忽然有些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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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永乐驾崩与世子回归】
永乐二十二年七月,成祖皇帝驾崩于榆木川,享年六十八。消息传至中南,已是十月。
同月,在金陵为质十二年的世子萧承嗣,奉新君之命,回归承天。
十二年前,他七岁,被送出承天时,还不懂什么叫“为质”。十二年后,他十九岁归来,已经是一个懂得藏起心思、挺直腰板的青年。
萧尘站在武英殿门口,看着那个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少年——不,青年。
那是他的儿子。
也是靖安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