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九,大城王宫。
萧尘正在后殿与萧承嗣对弈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已至中盘。萧承嗣执白,眉头紧锁,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萧尘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也不催他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急,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,不像寻常传令兵那么有规矩。
萧尘放下茶碗,抬起头。
门被推开。沈砚闯进来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份边报。他看见萧承嗣也在,顿了一下,还是快步走到萧尘面前。
“侯爷,西边出事了。”
萧尘接过边报,展开。
边报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:
“十一月初三,麓川首领思任发撕毁边界盟约,遣兵五千越境,突袭澜沧西境孟养、孟密、孟拱三寨,杀寨民三百二十七人,焚毁边市粮仓十二座,掳走妇女、工匠五百余人。靖安派驻税官五人、守将一人,尽皆遇害,悬首寨门示众。粮草、军械损失无算。”
萧尘看完,把边报轻轻放在棋盘上。
萧承嗣放下手里的棋子,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一双眼睛,比平时深了些。
“思任发。”萧尘念着这个名字,“他去年还派人来求和,说要世代和睦。”
沈砚咬牙道:“侯爷,阿瓦王朝那边有动静。探子回报,三个月前,缅甸人暗中送了五千斤铜、三百匹绸缎给麓川。思任发这回动手,十有八九是收了他们的好处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他收了缅甸人的好处,就来咬我一口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以为我在暹罗还没抽出身,西疆空虚。他以为缅甸人在后面撑腰,他就敢动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砚:
“死多少人?”
“三百二十七。”
“掳走多少?”
“五百余,多是妇孺工匠。”
“粮草军械呢?”
“粮草约五千石,军械若干。边市被烧,三五年缓不过来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走回案后,坐下。
他拿起那份边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萧承嗣。
“嗣儿,你说,这仗该不该打?”
萧承嗣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父亲会问他。
他想了想,说:“该打。但得问清楚——是只打麓川,还是连缅甸一起打?”
萧尘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为什么连缅甸一起打?”
萧承嗣指着边报:“爹,麓川不过是个土司,兵不满万,将不过几员。他敢动手,背后肯定有人撑腰。缅甸人给了钱给了物,就是想看咱们跟麓川打起来。咱们要是只打麓川,打完回头,缅甸人还在那儿。下次他们再挑唆别人,再来一次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砚在一旁听着,心里暗暗吃惊。这世子才回来一个月,已经能把局势看得这么透了?
萧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舆图上,从澜沧西境到麓川,再到缅甸阿瓦王朝的北境,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,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指着澜沧西境那几个被袭扰的寨子:
“这些地方,离麓川近,离缅甸也不远。思任发以为他占了便宜,以为缅甸人会帮他。但他不知道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砚和萧承嗣:
“缅甸人帮的不是他,是帮他送死。”
沈砚一愣。
萧尘走到案后,提笔蘸墨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。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拿起那张纸,念道:
“麓川首领思任发,背盟弃义,越境杀我官民,焚我边市,掳我妇孺,罪在不赦。本侯本欲以西疆为缓冲,彼既找死,便将其地、其人、其族,尽数收为疆土。缅甸阿瓦,挑唆生事,暗助叛逆,亦当同罪。自今日起,西征麓川,并讨缅甸。不灭两国,誓不还师。”
念完,他把纸递给沈砚。
“传令韩匡义——西线各卫所,进入战备。山地藩军,全部集结。火炮往前推,粮草往前运。告诉他,一个月内,我要看到靖安的大旗,插在麓川城头。”
沈砚接过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传令曹破山——龙骑兵整备,随时准备西进。等韩匡义打下麓川,他就往南插,切断缅甸北上救援的路。”
“传令周镇海——水师分出一部,沿伊洛瓦底江北上,伺机袭扰缅甸沿海。让他们也尝尝,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。”
一条条命令发下去,沈砚飞快记录。
最后,萧尘看向萧承嗣。
“嗣儿,这一仗,你跟着韩匡义去。”
萧承嗣眼睛一亮:“是!”
“不是让你去打仗。”萧尘看着他,“是让你去看,怎么打仗。看韩匡义怎么调兵,怎么看地形,怎么用火炮,怎么攻城。看完了,回来告诉我,你学到了什么。”
萧承嗣重重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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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十,大城。
沈砚把萧尘的命令八百里加急传了出去。
同一天,告示贴遍了全城:
“麓川背盟,越境杀我官民,掳我妇孺。靖南侯令:即日起,西征麓川,并讨缅甸。凡我靖安将士,同仇敌忾,共诛此獠。”
告示前围满了人。
阿努也在人群里。他听人念完告示,愣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澜沧修路时见过的那些麓川商人。那些商人骑着矮马,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挺和气的。
“背盟了?”他喃喃道。
旁边的人说:“背了。杀了咱们三百多人,掳走五百多。”
阿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该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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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五,北碧府。
韩匡义接到命令的时候,正在烽火台上看着西边的落日。他看完命令,沉默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副将说:
“传令山地藩军——三天之内,全部集结。火炮往前推,粮草往前运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韩匡义望着西边,望着那些连绵的山脉。
“思任发,”他喃喃道,“你找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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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八,曼谷港。
周镇海站在镇海一号的舰桥上,看着南边的大海。他刚刚接到萧尘的命令,要他分兵北上,沿伊洛瓦底江袭扰缅甸沿海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问,“咱们派多少船?”
周镇海想了想:“二十艘镇海级,配上补给船,够了。”
副将点头,又问:“那马六甲那边……”
周镇海笑了。
“马六甲跑不了。先收拾了缅甸人,再去也不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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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廿二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独自站在舆图前,望着西边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爹,您不去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韩匡义去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在这儿看着。”
萧承嗣不明白。
萧尘转过身,看着他:
“看着北边,看着南边,看着东边。看着那些想动的人,敢不敢动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夜色深沉,万家灯火。
“思任发以为他在捡便宜,”他轻声说,“他不知道,他捡的,是全家人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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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麓川背盟的真相】
麓川首领思任发,是明代滇西麓川土司的末代首领。历史上的他,确实在永乐、宣德年间多次反叛明朝,后被沐晟、沐昂父子征讨,最终败亡。
但在小说此刻,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——他以为靖安主力在暹罗,西疆空虚;他以为缅甸阿瓦王朝会在背后撑腰;他以为能像以前欺负弱小土司那样,从靖安身上撕下一块肉来。
他不知道的是:
靖安的主力,从来不在暹罗,而是在边境。
靖安的炮,早就对准了西边的山口。
而缅甸人给他的钱和物,不是帮他打仗,是帮他送死。
萧尘的回应,只有一句话:
“他找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