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十一月廿五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韩匡义从西境送来的军报。军报写得很细,从麓川背盟到边境被掠,从死伤人数到粮草损失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完,提笔蘸墨,开始写奏疏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看着他写。萧尘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臣萧尘谨奏:麓川首领思任发,背弃盟约,于十一月初三遣兵越境,突袭澜沧西境孟养、孟密、孟拱三寨,杀臣所遣税官五人、守将一人,屠戮边民三百二十七人,掳走妇孺工匠五百余人,焚边市粮仓十二座,劫粮五千石,军械无算。
臣受命镇守南疆,守土有责。今逆贼猖獗,荼毒边民,辱及天朝藩属之体。臣不敢擅启边衅,谨据实奏闻。若陛下欲遣使责问,臣当静候;若陛下许臣讨逆,臣当尽剿此獠,献首阙下,以正纲常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八百里加急,”他把奏疏递给陈孝儒,“送金陵。”
陈孝儒接过,迟疑道:“侯爷,新君刚即位,这奏疏……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该走的流程,得走。”他说,“让他知道,咱们是先奏后打,不是先打后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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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一,金陵,皇宫武英殿。
朱高炽坐在御座上,面前摆着萧尘的奏疏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看得仔细。
殿下站着几个大臣——杨士奇、杨荣、蹇义,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臣。
“杨士奇,”朱高炽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杨士奇躬身道:“陛下,萧尘这奏疏,写得极明白。麓川背盟,杀他官民,掳他人口,他请旨讨逆。臣以为,该准。”
朱高炽点点头,又看向杨荣。
杨荣道:“臣附议。萧尘镇守南疆多年,向来恭顺。麓川小邦,敢越境杀人,若不惩治,日后边患无穷。让他去打,打完了,还是大明的藩属。”
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。但朕在想另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那份奏疏,说:
“萧尘要是真想打,他完全可以先打后奏。打完麓川,再上个折子,说‘逆贼已平’,朕还能说什么?可他偏偏先奏后请——你们说,为什么?”
杨士奇想了想:“他是想让陛下知道,他还是大明的臣子。”
朱高炽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是告诉朕,不管他打多大,他认这个藩属的名分。”
他提笔,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:
“准。着萧尘便宜行事,讨平叛逆,以儆效尤。”
批完,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个老臣:
“传旨吧。让他去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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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手里捧着刚从金陵送来的敕书。敕书上的字不多,但那几个字分量不轻。
“准。着萧尘便宜行事,讨平叛逆,以儆效尤。”
陈孝儒在一旁道:“侯爷,新君准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把敕书轻轻放在案上,转身看着舆图。舆图上,从澜沧西境到麓川王城,那条路线他已经看了无数遍。
“传令韩匡义,”他终于开口,“可以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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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申时,大城。
萧承嗣站在驿馆门口,看着远处那支正在集结的队伍。两万三千人,从各处营地汇聚而来,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。他穿着新发的甲胄,腰悬短刀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沈砚走过来,递给他一封信。
“世子,侯爷给您的。”
萧承嗣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嗣儿:此去西征,多看少说。韩匡义会带你,但你得自己看。看地形,看士气,看火炮怎么用,看攻城怎么打。看完回来告诉我。你爹。”
萧承嗣把信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三长两短——集结完毕。
他翻身上马,向城外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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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十,澜沧西境,孟养寨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片被烧毁的废墟。寨墙塌了,房屋烧了,水井被填了,寨门口的木桩上还挂着几颗人头——那是靖安派驻的税官,已经腐烂得看不清面目。
萧承嗣骑马跟在韩匡义身后,看着那些人头,一言不发。
韩匡义翻身下马,走到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对着身后的两万三千人,一字一句说:
“看清楚了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看清楚那是什么。”
他指着那些人头:
“那是咱们的人。两个月前,他们还在这儿收税、修路、教百姓种田。现在,他们挂在这儿,被乌鸦啄,被雨水泡。”
队伍里一片死寂。
韩匡义翻身上马,拔出刀,指向西边:
“出发!”
两万三千人开始移动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沿着河谷向西蜿蜒而去。
萧承嗣跟在韩匡义身后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头还在那儿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他转回头,继续向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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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木邦隘口。
这是进入麓川的第一道险关。两边是陡峭的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丈许宽的通道,易守难攻。守军三千,据险而守。
韩匡义在隘口外五里处扎营,没有急着进攻。
“世子,”他指着那道隘口,“您说,怎么打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正面强攻,伤亡太大。得绕过去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又问:“怎么绕?”
萧承嗣看着两侧的悬崖,忽然想起山地藩军那些兵——他们爬山比猴子还快。
“山地藩军从悬崖摸上去,”他说,“正面佯攻,等他们乱了,再冲。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世子学得快。”
他转身下令:
“山地藩军,今夜从左侧悬崖摸上去。炮营,天亮后正面轰击。等炮一响,他们就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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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六,寅时。
天还没亮,山地藩军已经攀上了左侧悬崖。一千人,无声无息,像一千只壁虎贴在岩石上。
卯时正,炮营开火。
三十门线膛炮同时怒吼,炮弹砸在隘口的寨墙上,碎石横飞。守军乱成一团,纷纷往墙下躲。
就在此时,山地藩军从悬崖上杀下来。
他们从背后冲进寨子,刀砍铳射,守军猝不及防,阵脚大乱。
正面,五千火铳兵开始冲锋。
半个时辰后,木邦隘口易手。
萧承嗣骑马走过隘口时,看见满地都是尸体。有麓川人的,也有靖安人的——山地藩军死了七十多个。
他勒住马,看着那些阵亡的士兵。
韩匡义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世子,”他说,“打仗就是这样。死的,是咱们的人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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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八,孟密城。
这是麓川东境的重镇,城墙高厚,守军五千。守将思罕是思任发的侄子,亲自坐镇,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。
韩匡义没有急着攻城。他绕着城转了一圈,看地形,看城防,看护城河的深浅。
“世子,您说怎么打?”
萧承嗣想了想,指着城北那片高地:
“炮营架在那儿,可以覆盖整座城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又问:“然后呢?”
“轰三天。等他们撑不住了,再攻。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世子,您这是跟侯爷学的?”
萧承嗣摇摇头:“跟您学的。”
韩匡义愣了愣,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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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一,孟密城破。
炮轰了三天,城墙塌了三处。守军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的跪在地上请降。
思罕被押到韩匡义面前,浑身是血,满脸不服。
韩匡义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知道你叔叔为什么让你守这儿吗?”
思罕咬着牙,不说话。
韩匡义替他答了:
“因为他知道,你守不住。”
思罕的脸涨得通红。
韩匡义挥挥手,让人把他押下去。
萧承嗣站在一旁,看着那个被押走的守将,忽然问:
“韩帅,您怎么知道他是来送死的?”
韩匡义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让他觉得,我知道。”
萧承嗣愣了一下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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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先奏后打的深意】
萧尘先上奏、后动兵的举动,看似繁琐,实则大有深意。
新君即位,最怕的是什么?是下面的人不听话,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
萧尘偏偏先奏后请——他把刀举起来,但不砍下去,等朝廷说“砍”,他才砍。
这就叫“给足面子”。
朱高炽准了,还加了四个字:“便宜行事”。
这叫什么?这叫“给足里子”。
面子归朝廷,里子归靖安。
这笔买卖,做得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