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一年腊月廿三,怒江东岸。
思翰跪在悬崖边上,手扶着那块被炮火熏黑的岩石,往下看了一眼。江水在百丈之下翻滚,浑黄的水流撞在礁石上,溅起丈高的浪花。那声音像无数头野兽在咆哮,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对面。
对岸是高黎贡山,十八道隘口像十八道门闩,把进入麓川的路锁得死死的。每一道隘口都有兵守着,多的五百,少的两百。滚木、擂石、土炮、弓箭,堆得满满的。
“将军,”身边的副将低声说,“靖安人已经过了怒江了。”
思翰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看见了。对岸的河谷里,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集结。旌旗猎猎,枪戟如林。炮营正在卸炮,一尊尊乌黑的线膛炮被从牛车上抬下来,架在河滩上,炮口斜指着这边。
“他们想强攻?”副将有些不敢相信,“这山……这山怎么攻?”
思翰没答。他也想知道。
靖安人怎么攻?
这山,他守了十年。滚木擂石够用三个月,土炮虽然老旧,但居高临下,打出去也是要人命的。弓箭手五百,个个都是山里长大的猎人,百步穿杨。
他想了十年,也想不出怎么攻。
“让他们攻。”他终于说,“攻上来的,活埋;攻不上的,饿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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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炮声响起。
不是一声,是几十声。那些架在河滩上的线膛炮同时怒吼,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,尖啸着砸向第一道隘口。
思翰趴在岩石后面,眼睁睁看着那些炮弹落在隘口上。
开花弹在寨墙前炸开,碎石横飞。第二发,第三发,第四发——每一发都落在同一个地方。那堵垒了三年的石墙,开始裂开,开始坍塌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打得这么准?”副将脸色发白。
思翰没答。他也想问。
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第一道隘口的寨墙,塌了。
炮声停了。
山下,靖安军的刀牌手开始往上爬。他们举着盾牌,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身后,是端着短铳的火铳兵。
“放箭!”思翰嘶声喊道。
弓箭手站起来,往下射。箭矢如雨,落在那些刀牌手的盾牌上,叮叮当当响。有人被射中腿,滚下去;有人被射中肩膀,还咬着牙往上爬。
但更多的人,还在往上爬。
“滚木!”思翰又喊。
几根巨木从山上滚下去,砸在人群中,砸出一条血路。惨叫声响起,有人被砸成肉泥,有人被撞下山崖。
但炮声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轰隘口,是轰那些推滚木的士兵。
开花弹在他们头顶炸开,铁雨倾盆而下。那些举着滚木的士兵,成片成片倒下。滚木没人推了,停在半山腰,又顺着山坡滚下去,反而砸了自己人。
“擂石!”思翰的眼睛都红了。
没人应他。
炮火覆盖下,那些准备推擂石的人,已经死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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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第二道隘口。
炮击,刀牌手仰攻,火铳兵跟进。一样的打法,一样的结局。
守军撑了一个时辰,溃了。
思翰带着残兵退到第三道隘口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炮声又响了。
“将军,”副将浑身是血,声音发抖,“这仗……这仗没法打……”
思翰没说话。
他看着山下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靖安兵,看着那些扛着炮往上推的炮兵,看着那些端着铳、步伐整齐的火铳兵。
他们像是不知道累。
一道隘口破了,就下一道。破了,就下一道。
从辰时打到申时,已经破了六道。
“撤。”思翰终于说。
副将愣了愣:“撤到哪儿?”
思翰指着山那边。
“王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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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第九道隘口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士兵。他们已经爬了四个时辰,破了八道隘口,死了三百多人,伤了五百多。
“韩帅,”副将低声说,“弟兄们太累了。要不要歇一歇?”
韩匡义摇摇头。
“不能歇。一歇,他们就有时间喘气。一喘气,明天还得打。”
他指着那些隘口:
“告诉他们,今晚之前,把这十八道全破了。破了,回去吃肉。破不了,死在山上。”
副将咬了咬牙,转身传令去了。
萧承嗣站在韩匡义身后,看着那些正在爬山的士兵。他手心里全是汗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世子,”韩匡义忽然问,“怕不怕?”
萧承嗣摇摇头。
韩匡义笑了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都死了。”
他指着山上那些正在喷火的隘口:
“看着。看着咱们的人怎么死,怎么活,怎么打。看完了,你就知道,打仗是怎么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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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第十五道隘口。
思翰已经不跑了。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,浑身是血,耳朵嗡嗡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
最后一道。还剩最后三道。
守不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叔叔思任发在孟卯城摆酒,宴请那些缅甸来的使者。那些使者穿着绸袍,戴着金冠,说阿瓦王朝愿意出兵,共击靖安。叔叔喝多了,拍着胸脯说,有他在,靖安人过不了怒江。
现在,靖安人已经过了怒江,破了十五道隘口,就在他眼前。
“将军,”副将爬过来,声音沙哑,“撤吧。再不撤,就来不及了。”
思翰抬起头,看着山上那最后三道隘口。
炮声还在响。开花弹还在炸。滚木擂石早就不滚了——推滚木的人,都死了。
他忽然笑了,笑出眼泪。
“撤?”他喃喃道,“往哪儿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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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第十八道隘口。
最后一道。
炮营已经把炮推到了半山腰,就架在刚攻下的第十七道隘口上。炮口对准最后那道寨墙,一发接一发,轰了半个时辰。
寨墙塌了。
刀牌手冲上去,火铳兵跟在后面。守军还在抵抗,稀稀拉拉的箭,偶尔落下的石头,但已经挡不住了。
半炷香后,最后一道隘口上,升起了靖安的旗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慢慢往上走。萧承嗣跟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走到隘口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火把点起来,照亮满地尸体——有靖安人的,更多的是麓川人的。
韩匡义勒住马,看着那些尸体。
“世子,”他忽然问,“您数了吗?”
萧承嗣点点头。
“破了多少道?”
“十八道。”
“死多少人?”
萧承嗣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阵亡五百三十七,伤一千二百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值了。”他说。
他勒转马头,望着西边。
那里,有星星点点的灯火。那是麓川王城,孟卯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说,“今夜就地休整。明日一早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直捣王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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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四,孟卯王宫。
思任发坐在王座上,看着跪在殿下的侄子思翰。思翰浑身是血,满脸是泪,已经跪了一个时辰。
“十八道隘口,”思任发喃喃道,“一天……就没了?”
思翰伏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殿内死寂。那些大臣、将领,一个个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思任发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东边。
那里,有火光在闪烁。那是靖安军的营火,一夜之间,已经推进到离王城不到五十里的地方。
“缅甸人呢?”他问,“阿瓦的兵呢?”
没人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答。
思任发忽然笑了,笑容惨淡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得很。”
他转身,走回王座,坐下。
“传令各城——死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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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山地攻坚的意义】
高黎贡山十八道隘口一日尽破,是靖安山地攻坚战的巅峰之作。
此战的意义,远不止于军事。
它向麓川、向缅甸、向所有还在观望的人传递了一个信号:在靖安的火炮面前,没有什么天险是攻不下的。
怒江不行,高黎贡山不行,十八道隘口也不行。
思任发站在孟卯城头,望着东边的火光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
他惹错人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