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正月初八,孟卯城。
韩匡义站在城南五里处的高坡上,望着眼前那座麓川王城。城不大,城墙也不高,比起暹罗的大城差远了。但城头飘着的旗还是麓川的,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。
萧承嗣骑马站在他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一言不发。
三天了。从腊月廿五围城到现在,整整三天。三百门线膛炮轮番轰击,城墙已经塌了三处,城门早就成了碎片,但城里的守军还在抵抗。
“世子,”韩匡义忽然开口,“您说,他们为什么还不降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思任发还活着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活着,那些贵族就不敢降。他死了,就都降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萧承嗣:
“传令炮营——集中火力,轰王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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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王宫塌了半边。
思任发坐在王座上,看着殿顶的瓦片一片片往下掉,听着外面的炮声一声比一声近。殿内空荡荡的,大臣们早跑光了,只剩几个老太监缩在角落里发抖。
“王上,”一个老太监颤巍巍爬过来,“跑吧。再不跑,就来不及了。”
思任发低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跑?往哪儿跑?”
老太监说不出话。
思任发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门外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远处,喊杀声越来越近——那是靖安军已经进城了。
他转身,走回王座,坐下。
“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朕在这儿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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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王宫大门被撞开。
萧承嗣第一个冲进去。他端着短铳,身后跟着几十个近卫兵。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王座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华丽的王袍,头上戴着金冠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萧承嗣走过去,在王座前停下。
“思任发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靖南侯世子,萧承嗣。”
思任发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“萧尘的儿子……都这么大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王座,站在萧承嗣面前。
“你爹让你来打仗?”
萧承嗣点点头。
思任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头上摘下金冠,递给萧承嗣。
“拿去。给你爹。”
萧承嗣接过金冠,沉甸甸的。
思任发转过身,走回王座,坐下。
“动手吧。”
萧承嗣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,看着他闭上的眼睛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。
“押走。”他终于说。
两个近卫兵上前,把思任发从王座上拖下来。他没有反抗,只是睁开眼,看了萧承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东西。
萧承嗣没有读懂。
但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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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城外大营。
韩匡义坐在中军帐里,面前跪着思任发和三十几个麓川贵族、将领。一个个五花大绑,垂头丧气,没有人敢抬头看他。
“思任发,”韩匡义开口,“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?”
思任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越境杀人,背盟弃义,杀我官民,掳我妇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够死几回?”
思任发没有说话。
韩匡义点点头,挥了挥手。
“拉出去。”
思任发被拖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韩匡义。
“韩将军,”他说,“我有一个儿子,十二岁。能不能……”
韩匡义看着他。
“能不能留他一命?”
韩匡义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思任发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悲凉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被拖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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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城外刑场。
三十七个人,跪成一排。思任发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他的兄弟、侄子、将领、亲信。
刀斧手站在一旁,鬼头刀在火光里泛着寒光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他念一个名字,刀斧手砍一个。念一个,砍一个。
人头落地,血流成河。
念到最后一个,是思任发。
韩匡义合上名单,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话说?”
思任发抬起头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那里,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是麓川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刀光一闪。
人头落地。
萧承嗣站在一旁,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,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韩匡义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世子,”他说,“您知道侯爷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因为他们杀了咱们的人。”
韩匡义摇摇头。
“杀咱们的人,只是一个由头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不杀他们,西疆就永远有人不服。”
他指着那些尸体:
“这些人死了,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,就会想明白一件事:跟靖安作对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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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孟卯城。
告示贴满了全城:
“麓川首领思任发背盟弃义,越境杀掠,罪在不赦。今首恶已诛,胁从不问。凡麓川百姓,各安其业,不追既往。各寨头人,三日内赴孟卯登记,逾期不报者,以叛论处。”
告示前围满了人。有人看,有人念,有人小声议论。
一个老者忽然跪下,对着告示磕了三个头。
旁边的人问:“老伯,你磕什么?”
老者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:
“我儿子……被抓去当兵,死在怒江边上。我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……现在,总算不打仗了……”
他站起身,颤巍巍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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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韩匡义的奏报送抵承天。
萧尘坐在武英殿里,看着那份奏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麓川全境平定。诛首恶三十七人,俘降众一万三千,缴获战马二千匹、粮草八万石。各寨头人已陆续来报,登记户口约三万,丁口十五万。西疆自此无忧。”
他看完,把奏报放在一边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轻声问:“侯爷,缅甸那边……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让他们看着。”他说,“看着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春寒料峭,但南方的风已经带着暖意。
“传令韩匡义——麓川的事办完了,就回来。缅甸人,先不动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世子那边……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让他跟着韩匡义多待几天。”他说,“该学的,还没学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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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麓川之灭的意义】
麓川,这个在元末明初称雄一方的土司政权,至此彻底覆灭。
从思任发背盟到王城被破,不到三个月。
萧尘的处置很干脆:首恶尽诛,胁从不问。三十七颗人头落地,换来了西疆十五万人的归附。
缅甸阿瓦王朝派来的探子,站在远处看着那些被砍下的头颅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
这个叫靖安的政权,不是他们能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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