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正月廿三,八莫城。
韩匡义站在新修的城墙上,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。太阳刚升起来,把那些山尖染成金红色,山腰以下还埋在雾里。他看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刚送来的军报。军报是昨天夜里到的,从怒江前线送来的,八百里加急。
“韩帅,”萧承嗣轻声说,“缅甸人动了。”
韩匡义没有回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两万。领兵的是莽应,就是去年在怒江边被咱们打跑的那个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终于转过身。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已经过了伊洛瓦底江,进了麓川西境。正在收容思任发跑散的残部,估计能收个三四千人。沿怒江西岸,正在构筑防线。”
韩匡义接过军报,看了一遍,递给身边的副将。
“传令各营——进入战备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萧承嗣问:“韩帅,缅甸人这是想干什么?”
韩匡义望着西边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
“怕?”
“怕咱们打完麓川,接着往西打。想先把怒江守住,把咱们挡在东岸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萧承嗣:
“世子,您说,咱们该不该打?”
萧承嗣想了想,说:“该打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韩匡义眼睛一亮:“哦?”
“他们刚来,士气正盛。等他们扎下营,防线修好了,再打就费劲了。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,先打一仗。打疼了,他们就知道,怒江不是他们能守住的。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世子,您跟侯爷学了不少。”
他走回城楼里,摊开舆图。
“传令——前锋三千人,今夜渡江。炮营跟上,架在西岸高地。等缅甸人反应过来,先轰他一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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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酉时,怒江东岸。
阿努蹲在江边,看着对岸那些隐隐约约的火光。那是缅甸人的营火,密密麻麻,沿着江岸铺了十几里。
“阿爸,”阿宏趴在他旁边,小声问,“那是多少人?”
阿努眯着眼数了数,摇摇头。
“数不清。至少一万。”
阿宏咽了口唾沫。
阿努拍拍他脑袋:“怕啥?咱们有炮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三短一长——集合。
阿努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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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怒江西岸。
莽应站在刚扎好的大帐里,看着摊在案上的舆图。他五十出头,打过几十仗,从没输过——除了去年那一次。那次三万大军,八百象兵,一战没了。他逃回去,跪在王宫外面求饶,国王念他过去有功,饶了他一命。
这次,是他自己请命来的。
“统帅,”副将掀开帐帘进来,“靖安人那边有动静。”
莽应抬起头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江面上……有船。”
莽应脸色一变,快步走出帐外。
江面上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能听见——有桨声,有船底的划水声,有压抑的咳嗽声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想夜渡?”
副将脸色发白。
莽应咬了咬牙:“传令——全军戒备!弓弩手上前,对准江面!”
但已经晚了。
江面上,忽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不是火把,是炮弹。
几十门炮,从东岸同时开火。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在缅甸人的营地里,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火云。帐篷起火,人被炸飞,战马嘶鸣,惨叫声混成一片。
“炮!他们怎么把炮架到对岸的?”莽应嘶声喊道。
没人能答他。
东岸,炮还在响。一发接一发,专往人多的地方打。
西岸,前锋三千人已经开始登岸。他们端着铳,举着刀,从那些被炸懵了的缅甸兵身边冲过去,见人就砍,见帐篷就烧。
莽应被亲兵架着,拼命往后跑。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营地已经乱了。到处是火,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溃逃的兵。
完了。
又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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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战斗结束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缓缓走过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。地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缅甸人的,也有靖安人的——夜战伤亡不大,但也不小。
“韩帅,”副将策马过来,“初步统计:毙敌三千,俘虏两千。我军阵亡两百,伤五百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莽应呢?”
“跑了。带着残兵往西跑,追了三十里,没追上。”
韩匡义望着西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跑。”他说,“跑回去,才能把消息带回去。”
他勒转马头,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:
“传令各营——天亮后,继续西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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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天亮了。
阿努蹲在江边,用江水洗脸上的血。血不是他的,是砍人的时候溅上的,干了以后糊在脸上,难受得很。
阿宏蹲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,一言不发。
“怕了?”阿努问。
阿宏点点头。
阿努笑了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都死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
远处,太阳从东边跳出来,把整条怒江染成一片金红。
江面上,浮桥正在搭建。一队队士兵,扛着枪,推着炮,往西岸走。
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