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二月初九,怒江西岸。
卯时三刻,雾散了。
太阳从东边跳出来,把整条怒江染成一片金红。金红色的江面上,浮着淡淡的水汽,水汽里隐约能看见对岸那片黑压压的军阵——阿瓦人来了。
韩匡义站在西岸的一处高坡上,眯着眼望着对岸。雾散之后,对岸的景象一点一点清晰起来,像一幅画在慢慢展开。
最前面是象兵。
五百头战象,排成三排,每头象都披着厚厚的皮甲,皮甲上缀满了铜片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象背上驮着高大的木塔,塔里藏着弓箭手和标枪兵。象鼻上绑着锋利的铁刃,一甩就能把人切成两段。那些巨兽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五百座小山。
象阵后面,是重甲步卒。
一万人,密密麻麻站了整整二里地。他们穿着缅甸特有的藤甲,外面再罩一层铁片,手持长矛、刀盾、狼筅,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那些铁片反着光,像一片流动的金属。
再后面,是轻兵、弓箭手、辎重营,一眼望不到边。
韩匡义数了数,至少两万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后,手心里全是汗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决战——不是攻隘口,不是破城池,是两军对垒,列阵而战。三万对两万,对面还有五百头象。
“世子,”韩匡义忽然开口,“您怕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怕?”
“有点。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有点就对了。一点都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
他指着对岸那片军阵:
“看见没有?那是阿瓦人攒了二十年的家底。五百象兵,一万重甲,号称缅甸第一强军。领兵的叫莽应,去年被咱们打跑的那个。他这次来,是想报仇。”
萧承嗣问:“能打赢吗?”
韩匡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对岸,看着那些巨兽,那些重甲,那些密密麻麻的兵。
然后他说:
“传令炮营——两岸火炮,全部就位。听我号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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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莽应动了。
他骑在最大那头白象上,穿着金甲,戴着金冠,手里握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刀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金像。
他望着对岸那些靖安人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去年那场仗,他输了。三万大军,八百象兵,一战没了。他逃回去,跪在王宫外面求饶,国王饶了他一命。这一年,他天天想着报仇,天天练兵,天天等着这一天。
现在,这一天来了。
“传令——”他举起长刀,“象兵前进!重甲跟进!今日,踏平靖安!”
战鼓擂响。
五百头战象开始移动。那些巨兽迈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朝江边走去。大地开始震颤,那声音像闷雷,从东岸滚到西岸。象背上的弓箭手开始仰射,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,落在江心里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“五百步!”观测兵喊。
韩匡义没有动。
“四百步!”
“三百五十步!”
“三百步——”
韩匡义举起手。
两岸同时,炮声响了。
不是一声,是几百声。西岸的一百五十门线膛炮、东岸的一百门线膛炮,同时怒吼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交叉的弧线,从两个方向砸向象群。
莽应愣住了。
他以为靖安人的炮只在西岸。他以为只要冲过江心就能避开炮火。他不知道的是,韩匡义三天前就派兵悄悄渡江,在象群侧后方的密林里,架了一百门炮。
开花弹在象群头顶炸开。
铁雨倾盆而下。那些披着厚甲的巨兽,平时刀砍不入,此刻却被高速飞溅的铁片打得皮开肉绽。一头象被炸瞎了眼睛,疯狂地甩动鼻子,把背上的木塔甩下来,里面的弓箭手惨叫着摔在地上,被后面的象蹄踩成肉泥。另一头象被铁片刺进身体,痛得原地打转,撞翻了旁边的象,两头巨兽滚在一起,压死了十几个人。
惨叫声震天。有的象当场倒下,有的象发狂乱跑,有的象掉头就跑。
它们跑的方向,是后面。
“轰——!!”
象群冲进了重甲步卒阵。一万重甲兵,排得整整齐齐,正准备往前推进,突然被自家的五百头象从背后冲进来。那些穿着藤甲铁片的士兵,平时刀砍不入,此刻却被象蹄踩成肉泥。有人被象牙挑起来,甩出去十几丈远。有人被象鼻卷住,甩进人群里,砸倒一片。
阵型彻底乱了。
“稳住!稳住!”莽应在白象上嘶声喊道。
但他的声音淹没在炮声里,淹没在惨叫声里,淹没在象群的咆哮里。
东岸的炮还在响。西岸的炮也还在响。开花弹一发接一发,专往人多的地方打。重甲兵的铁片能挡住刀箭,挡不住从天而降的铁雨。有人被铁片削掉半边脑袋,有人被炸断腿,有人浑身是血还在往前爬,爬了几步就再也不动了。
“撤!”莽应终于喊道,“快撤!”
但已经晚了。
西岸,靖安军的火铳兵开始渡江。浮桥早就搭好了,三千人踩着浮桥,如履平地,迅速登上东岸。他们排成三个方阵,端着铳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
“第一排,放!”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!”
铅弹如雨。那些还在混乱中的阿瓦兵,成片成片倒下。
“第二排,放!”
又一轮齐射。
“第三排,放!”
三轮齐射过后,阿瓦军阵的前沿已经空了一片。
北边,曹破山的龙骑兵从侧翼杀出。三千骑,马蹄声如雷鸣,冲进溃兵的队伍里,刀砍铳射,杀得尸横遍野。那些跑得快的,被骑兵追上,一刀砍倒。那些跑得慢的,被火铳兵围住,一排排射杀。
南边,山地藩军从密林里杀出来。他们端着短铳,举着砍刀,专往那些还在抵抗的重甲兵身边凑。重甲兵跑不快,转身都费劲,被山地兵从侧面捅进甲缝里,一刀一个。
莽应被亲兵架着,拼命往西跑。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两万大军,没了。
五百象兵,没了。
一万重甲,没了。
江面上漂满了尸体,江水都被染红了。岸上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那些还没死的,跪在地上求饶,被靖安兵绑成一串。那些还在跑的,被骑兵追上,砍倒在草丛里。
“快跑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快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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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战场清扫完毕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慢慢走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。江水还在流,但已经是红的了。岸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人的,有象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血腥味浓得呛人,连马都不愿意往前走。
“韩帅,”副将策马过来,“初步统计:毙敌约七千,俘虏八千,溺死不计其数。缴获战象两百头、战马一千匹、军械粮草无算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我军伤亡?”
“阵亡四百余人,伤一千二百。”
韩匡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值了。”
他勒转马头,望着西边。那里,是缅甸阿瓦王朝的方向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说,“就地休整三日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继续西进。”
萧承嗣站在他身边,望着那片尸山血海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他忍住了。
韩匡义看了他一眼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世子,看明白了?”
萧承嗣点点头。
“打仗,就是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