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二月初十,怒江西岸。
天刚蒙蒙亮,阿努就醒了。不是睡够了,是被冻醒的。昨晚打完仗,就地扎营,帐篷不够,他裹着毯子睡在火堆旁边。半夜火灭了,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往江边望去。
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,把整条怒江罩得严严实实。但雾里有声音——敲打声,喊号子声,木头碰撞声,还有牛车的轱辘声。那是工兵营的人,一夜没睡,正在搭浮桥。
阿宏蜷在他旁边,睡得正沉。十七岁的脸上还带着稚气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阿努看了他一眼,没叫醒他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是郑校尉,踩着泥泞的河滩走过来,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阿努,”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,“带人去砍树,越多越好。浮桥不够用,还要再搭三座。”
阿努点点头,站起来,踢了踢儿子。
“起来。”
阿宏揉着眼睛爬起来,迷迷糊糊跟着他走。
---
辰时正,雾散了。
太阳从东边跳出来,把整条怒江染成一片金红。金红色的江面上,三座浮桥已经搭好,像三条灰黑色的巨蟒,横卧在水面上。桥上,一队队士兵正在过江。火铳兵在前,扛着枪,步伐整齐。炮营在后,推着炮,牛车吱呀吱呀响。辎重营最后,粮车、弹药车、工械车,一眼望不到头。
西岸,昨天还是阿瓦人的地盘,到处都是尸体和烧焦的帐篷。现在,那些尸体已经被拖走,帐篷已经被清空,取而代之的是靖安军的营寨。帐篷像蘑菇一样,一片片冒出来。哨塔立起来,旗杆立起来,玄底金边的“靖”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站在江边的高坡上,看着那支正在过江的大军。三万人,从凌晨过到现在,才过了一半。但他不急。浮桥稳,过得不快,但稳。
萧承嗣骑马站在他身边,一言不发。他看着那些过江的士兵,看着那些被江水打湿的裤腿,看着那些扛着枪、低着头、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。
“世子,”韩匡义忽然开口,“您知道咱们要去哪儿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伊洛瓦底江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伊洛瓦底江上游,有阿瓦人的北部重镇。打下了那儿,往南就是他们的王都。往西——”
他指着西边的天空:
“就是印度洋。”
萧承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。
但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一仗,不是为了报仇,不是为了抢地盘,是为了那条路——通往大海的路。
---
午时,第一批过江的部队已经推进了三十里。
阿努带着他那三十个人,走在最前面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,是修路。大军过处,路要拓宽,桥要加固,险要处要设哨卡。郑校尉说了,这是“兵路合一”——兵走到哪儿,路就修到哪儿。路修到哪儿,兵就能走到哪儿。
阿宏扛着一把镐头,跟在他爹身后。走了三十里,他已经累得不行了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阿爸,”他喘着气问,“还有多远?”
阿努指着前面那些隐隐约约的山:
“翻过那座山,就是伊洛瓦底江。”
阿宏抬头望去。那座山好高,山顶还有雪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镐头换了个肩膀,继续走。
---
酉时,阿瓦王宫。
莽应跪在殿下,浑身是血,满脸是土。他把怒江会战的经过,一句一句说出来。每说一句,殿内就静一分。
说到五百象兵全军覆没时,王座上的国王猛地站起身。
“五百头象?全没了?”
莽应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重甲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两万大军呢?”
“死的死,降的降,逃的逃。回来的……不到三千。”
国王跌坐回王座,脸色白得像纸。
殿内死寂。那些大臣、将领,一个个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国王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
“靖安人……现在到哪儿了?”
莽应颤声道:“已渡怒江,前锋……前锋已经快到伊洛瓦底江了。”
“伊洛瓦底江?”国王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那是咱们的命脉!他们到了伊洛瓦底江,下一步就是王都!”
“臣……臣愿戴罪立功,领兵再战……”
“你?”国王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惨淡,“你拿什么再战?”
莽应说不出话。
国王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东边。
那里,是伊洛瓦底江的方向。那里,有他祖父打下来的江山,有他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土地,有他从小长大的王都。
“传令,”他沙哑着开口,“北部各城,死守。能守一天是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大臣:
“遣使……去靖安大营。”
大臣们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求和?”
国王闭上眼。
“求和。”
---
戌时,伊洛瓦底江东岸。
阿努蹲在江边,用江水洗脸上的泥。江水比怒江清些,洗完了脸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他看了半天,发现自己老了。两鬓有了白头发,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。
阿宏蹲在他旁边,也在洗。洗完了,他望着对岸,忽然问:
“阿爸,那边就是伊洛瓦底江?”
阿努点点头。
“那边的人,跟咱们一样吗?”
阿努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三短一长——扎营。
阿努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,搭帐篷去。”
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条江。
江水缓缓流淌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对岸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边有人,有城,有兵,有王都。
还有一条路——通往大海的路。
他转回头,走了。
身后,江水还在流。
流了一夜,流了一天,流了千年。
等着那些要过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