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,天刚蒙蒙亮。
范文诚站在客舍门口,看着寨子里升起的炊烟,心里那杆秤又往一边斜了斜。
这两日,他“无意间”瞧见不少东西。
粮仓那边,守仓的老卒蹲在门口抽旱烟,嘴里嘟囔:“剩这点粮,撑不了十天半月……”练兵场上,几个年轻兵卒练着练着就吵起来,被什长一人踹了一脚:“都他娘什么时候了还内讧!”夜里巡哨的兵丁,走过他窗前时唉声叹气:“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……”
更妙的是昨日午后,他“偶然”路过木楼,听见里头萧尘和王镇的争执声。
“……再拖下去,弟兄们心就散了!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三县之地,宣抚使之职,黎文给的价码不低!”
“可那是安南人的官!”
“总比在这山里饿死强!”
声音时高时低,最后以一声摔门声告终。
范文诚嘴角浮起笑意。够了,这些碎片拼起来,足够画出一幅图:一支外强中干、内部动摇、主将犹豫的残兵。
辰时初,他主动求见萧尘。
木楼里,萧尘眼下泛着青黑,像是昨夜没睡好。
“指挥使考虑好了?”范文诚笑着问。
萧尘揉了揉眉心,显出几分疲惫:“范主事,这两日萧某与弟兄们商议,众说纷纭啊……有人愿降,有人宁死不从。这样,主事先回凉山府,向黎将军禀明我部实情。若将军能再添些条件——比如粮草先行,再划两县之地——萧某才好说服那些顽固的。”
还要加价。
范文诚心里冷笑,面上却诚恳:“指挥使的难处,在下明白。既如此,在下便先行回禀。只是军情如火,还望指挥使早作决断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
巳时正,范文诚一行离寨。萧尘亲自送到寨门,拱手作别时,低声补了句:“范主事,萧某的身家性命,就系于将军一念之间了。”
“定当竭力促成。”范文诚郑重还礼,转身时,眼里闪过一抹精光。
队伍转过山坳,消失不见。
寨门缓缓关上。
萧尘脸上的疲惫瞬间扫空,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。
“王镇。”
“在!”
“传令:范文诚一走,全军备战。所有暗哨前出三里,昼夜双岗。匠作坊赶制箭矢、擂石,药房备足金疮药。从今日起,寨中实行战时分食制。”
“得令!”
“陈到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带人去黑石口,把那几条小路全给我堵死,只留正面那条道。两侧山坡的树,砍一半留一半——要让人远远看着还有林子,近了才发现能藏兵的地方不多了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张牧、侬猛。”
“在!”
“整顿本部,检查兵械。火铳队的火药分三处存放,突火枪的竹筒再刷一遍桐油。告诉弟兄们,好日子到头了,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吧。”
“是!”
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下去,寨子像一架突然上紧发条的机器,轰然运转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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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八,凉山府。
黎文接到飞鸽传书时,正在校场看兵卒操练。展开纸条,范文诚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写着:“萧部虚实已明,粮草见底,军心浮动,主将犹疑。彼所求者,无非加价。然其势已衰,若猝击之,必溃。”
“好!”黎文拍案而起,脸上泛起红光。
幕僚凑过来:“将军,是否等范主事回来细说……”
“等什么?”黎文一挥手,“战机稍纵即逝!萧尘还在做梦加价,咱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他大步走回军帐,对着沙盘指点:“传令:第一路先锋八百人,今日申时开拔,夜行晓宿,直扑侬猛寨北要隘黑石口。记住,要快,要狠!”
“那范主事那边……”
“范文诚慢悠悠回来,正好赶上给咱们庆功!”黎文哈哈大笑,“剿灭大明逆党,这可是天大的功劳!晚了,被别人抢去怎么办?”
幕僚不敢再劝。
申时正,八百先锋披挂整齐,悄悄开出凉山府北门。带队的是黎文麾下骁将阮雄,使一柄三十斤重的环首刀,据说曾在阵上连斩七人。
队伍像条灰蛇,钻进莽莽山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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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九,夜。
侬猛寨里灯火通明。
木楼成了临时的中军帐,沙盘上插满了小旗。萧尘、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、侬猛、韩成——韩成硬是让医官用布条把身子缠紧,拄着棍子来了——围在四周。
“黑石口地势,都清楚。”萧尘指着沙盘上那道狭窄的豁口,“正面宽不过三十丈,两侧是陡坡。阮雄要进来,只能走这条道。”
“咱们在两侧坡上埋伏了弓弩手和火铳队。”陈到插上几面红旗,“坡下的树砍了一半,他们远远看着以为有遮挡,近了才发现藏不住多少人。”
“正面用鹿角、拒马堵死。”王镇插上黑旗,“后头压三排刀盾手,专砍马腿。”
“关键在时机。”萧尘拿起一根细竹竿,点在黑石口入口处,“放他们进来一半——四百人左右——再堵后路。这时候,两侧伏兵齐发,正面死守。记住,不要全歼,要打疼,打乱,然后……”
他竹竿往北一指:“开个口子,放他们往后山跑。”
侬猛瞪眼:“还放跑?”
“对。”萧尘冷笑,“阮雄败退,必往凉山府报信。黎文接到败报,会怎么想?”
韩成接话:“要么觉得咱们侥幸,增兵再战;要么觉得阮雄无能,换将再来。”
“无论哪种,咱们都能再拖三五日。”萧尘放下竹竿,“而这三五日,足够咱们做两件事:一,把黑石口到寨子这条路上的陷阱、壕沟全布上;二,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萧尘没答,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。
他在等一个消息——派去安南都城升龙的那几个侬族探子,该有回信了。黎文这么急着抢功,莫非朝中……有人和他不对付?
若真如此,这盘棋,就能下得更大了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阮雄最快明晚到黑石口。这一仗,要打出咱们的威风,也要打出咱们的‘虚实’。”
众人抱拳离去。
韩成走在最后,到门口时回头:“指挥使,这一仗后……朝廷那边,恐怕就再没转圜余地了。”
萧尘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那张追剿文书,慢慢撕成两半,四半,撒进火盆。
火光窜起,纸灰飞舞。
“从蓝公下狱那刻起,就已经没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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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寨中更鼓敲过三响。
萧尘独自走上寨墙。远处群山如墨,近处灯火阑珊。练兵场上还有士卒在连夜打磨刀枪,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王镇悄悄跟上来,递过一壶酒:“暖暖身子。”
萧尘接过来灌了一口,辣得眯起眼。
“怕么?”他忽然问。
王镇咧嘴:“怕啥?脑袋掉了碗大个疤。就是……有点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没死在捕鱼儿海,没死在漠北。”王镇望着北边,“死在这儿,算怎么回事?”
萧尘又喝了一口酒,慢慢说:“哪儿黄土不埋人。重要的是,咱们为什么死。”
他把酒壶递回去。
王镇接过,仰脖灌了一大口,抹抹嘴:“指挥使,你说后世会有人记得咱们么?记得有这么一群人,没造反,没叛国,最后却死在异国他乡的山沟里?”
萧尘没回答。
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记得如何,不记得又如何。但求问心无愧罢了。”
寨墙上火把噼啪炸响。
远处山林深处,似乎传来隐约的马嘶声。
“来了。”萧尘眼神一凛。
王镇酒壶一收,脸上那点感伤瞬间扫空,又变回那个杀伐果决的沙场老卒。
“属下这就去整队。”
“去吧。”
萧尘扶墙而立,看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。
二月十九,夜。
血火前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