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三月初九,伊洛瓦底江东岸,靖安大营。
太阳刚刚爬到头顶,把整座营地晒得暖洋洋的。阿努蹲在帐篷外面擦枪,枪管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来。他已经擦了半个时辰,其实早就擦干净了,但没事干,就接着擦。
阿宏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本《算术初基》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是学堂发的课本,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有空就翻几页。
“阿爸,”他忽然抬起头,“这题我不会。”
阿努头也没抬:“问你郑叔去。”
“郑叔不在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
阿宏撇撇嘴,又低下头,继续盯着那本书发呆。
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阿努抬起头,眯着眼往营门口望去——一队人马正从西边过来,打头的几面白旗在风里飘得刺眼。
“那是啥?”阿宏问。
阿努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来投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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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里,韩匡义坐在上首,面前跪着五个缅甸人。
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深紫色的绸袍,脖子上挂着一串宝石项链,头上那顶金冠歪了,他也没敢扶正。他双手捧着一卷羊皮纸,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,一动不动。
萧承嗣站在韩匡义身边,打量着那几个人。老者身后跪着四个随从,都穿着官袍,都低着头,肩膀都在微微发抖。
韩匡义接过那卷羊皮纸,展开。
纸上的字是用缅文写的,旁边有通译翻译的汉文。他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最后,抬起头,看着那个跪着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罪臣……摩诃丁克亚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摩诃丁克亚,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“去年是你去大城求和的?”
摩诃丁克亚浑身一颤,伏得更低了:“是……是罪臣。”
韩匡义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卷羊皮纸递给萧承嗣。
“世子,您看看。”
萧承嗣接过,仔细看起来。
“阿瓦国王莽达,谨奉书靖南侯麾下:
罪臣昏聩,误听奸言,致兴不义之师,冒犯天威。怒江一战,全军覆没,罪臣方知悔悟。今遣使奉书,愿献伊洛瓦底江以东八城,尽割与靖安,永为藩屏。另献战象五百头、缅马千匹、红宝石百箱、黄金三万两、象牙五百根、粮草十万石,以赎前愆。
罪臣与阿瓦举国,自今而后,誓永不东犯。若违此誓,天地共诛。
惟求天兵暂缓深入,容罪臣整饬内政,以奉正朔。罪臣莽达,再拜顿首。”
萧承嗣看完,抬起头,看着韩匡义。
“诚意是有的。”他说。
韩匡义点点头,又问:“然后呢?”
萧承嗣指着那卷羊皮纸上的最后几行字:
“但他们要咱们暂缓深入。这是缓兵之计。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世子看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摩诃丁克亚面前。
“起来吧。”
摩诃丁克亚颤巍巍站起来,垂着手,不敢抬头。
韩匡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们国王,今年多大?”
摩诃丁克亚一愣,答道:“三……三十七。”
“三十七,年轻。”韩匡义点点头,“年轻,就有想法。想缓一缓,喘口气,再跟咱们打。”
摩诃丁克亚脸色惨白,噗通一声又跪下了:“不敢!不敢!敝国绝无此意!”
韩匡义没理他,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摩诃丁克亚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——他的降书,我收下了。八城,我要了。象马、宝石、黄金、粮草,我也要了。”
摩诃丁克亚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但是——”
韩匡义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暂缓深入?不行。”
摩诃丁克亚的脸又白了。
韩匡义看着他那张忽白忽红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不过,本帅可以不急着打王都。伊洛瓦底江以东八城,我先收着。你们国王乖乖待在西边,别惹事,我就不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摩诃丁克亚面前,俯视着他:
“听明白了吗?”
摩诃丁克亚连连点头:“明白,明白。”
韩匡义挥了挥手。
两个士兵上前,把摩诃丁克亚带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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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,阿努蹲在那儿,看着那几个缅甸人被带出来。摩诃丁克亚走过他身边时,忽然停下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——有恐惧,有屈辱,有求饶,还有一种阿努看不懂的东西。
阿努没动,只是看着他们被送上渡船,摇摇晃晃往西岸去了。
“阿爸,”阿宏小声问,“他们投降了?”
阿努点点头。
“那咱们还打不打?”
阿努想了想,指着西边:
“看他们老实不老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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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二年三月十二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来的军报。一份是韩匡义写的,详细汇报了怒江会战的经过;另一份是随军书记官记录的,阿瓦国王求和使团已经抵达大营,正等待回音。
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边,把前线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说到阿瓦使臣跪在中军帐外求见时,萧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,该不该准?”
萧承嗣想了想,说:“该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咱们打不动了。”
萧尘眼睛一亮,示意他继续说。
萧承嗣指着舆图上缅甸的方向:
“怒江会战,咱们虽然赢了,但伤亡也不小。阵亡四百,伤一千二。再往西打,要翻山,要渡江,要攻城。阿瓦王都还在八百里外,缅甸人还有十几万兵可以调。真要打到王都,得再填进去多少人?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萧承嗣继续说:“而且,西边刚收的八座城,要驻兵,要安民,要清丈,要分田。这些都要人,要钱,要粮。打不动了。”
萧尘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那你觉得,该要什么条件?”
萧承嗣想了想,指着舆图上伊洛瓦底江以东那片土地:
“八城,得要。象马、宝石、黄金、粮草,也得要。但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要让他们不敢再打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传令韩匡义——和,可以谈。但条件,要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笔写了几行字:
“阿瓦求和,可准。条件如下:
一、怒江以东、伊洛瓦底江以东土地,全归靖安。
二、每年进贡象、马、宝石、玉石,数目由韩匡义定。
三、不得收留麓川残部,不得与大明私盟。
四、靖安商贾、矿师,可自由进入阿瓦北部矿区,地方官不得阻拦。
若阿瓦应允,西线暂罢兵。若不应,继续打。”
他写完,递给萧承嗣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韩匡义。”
萧承嗣接过,忽然问:“爹,您不亲自见那使臣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韩匡义在前线,他谈就行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春寒料峭,但南方的风已经带着暖意。
“告诉他,”萧尘望着西边,“谈完了,早点回来。还有事要做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萧尘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那里,是缅甸的方向。
也是海的方向。
一一一一
五日后,伊洛瓦底江东岸,八莫城外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那座小城。城不大,城墙也不高,但城头飘着的是靖安的旗——昨天刚插上去的。
八城之首,八莫。
萧承嗣骑马站在他身边,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和约。和约是用汉文和缅文并列写的,字迹工整,一共四条:
《怒江和约》
一、阿瓦王朝承认,怒江以东、伊洛瓦底江以东所有土地,自即日起为靖安永久疆土。阿瓦军民,永不得越界东犯。
二、阿瓦王朝每年向靖安进贡:战象三百头、缅马五百匹、红宝石五十箱、玉石二百斤、象牙三百根。贡使于每年冬至前抵达大城,不得延误。
三、阿瓦王朝不得收留麓川残部,不得与大明私下结盟。若有违犯,靖安可随时兴师问罪。
四、靖安商贾、矿师可自由进入阿瓦北部矿区,开采玉石、宝石、金银等矿藏。阿瓦地方官员,不得阻拦勒索。
萧承嗣念完,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靖南侯赐给他的那方铜印,蘸上朱砂,在和约上用力盖了下去。
“啪!”
印文鲜红:“西路招讨使韩”。
摩诃丁克亚跪在一旁,双手接过和约,磕了三个头,然后爬起来,匆匆上了船。
船离岸,缓缓向西驶去。
韩匡义望着那艘船,望着船上的白旗,望着西边那些隐隐约约的山。
“世子,”他忽然问,“您说,他们会守约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会守着。”
他指着那些刚刚插上靖安旗的城池:
“那些城,以后就是咱们的边境了。好好守着,他们就不敢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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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八莫城外。
阿努蹲在江边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江水被染成金红色,缓缓往南流。对岸,那些缅甸人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撤回西边。
阿宏坐在他旁边,也在看。
“阿爸,”他忽然问,“咱们以后还打吗?”
阿努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在这儿干啥?”
阿努指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工匠:
“修城。修路。等。”
“等啥?”
阿努望着西边,望着那条通往大海的江。
“等船造好了,等人齐了,等侯爷说,走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
远处,营地里升起炊烟。
那些刚打了胜仗的兵,正蹲在火堆旁,端着碗,大口大口吃饭。
战争,暂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