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四月初八,八莫城。
这座伊洛瓦底江东岸的小城,一个月前还挂着缅甸人的旗,街上走的都是缅人、掸人、克钦人。城门口还有缅甸兵的哨卡,进城要搜身,出城要验牌,百姓路过都得低着头。
现在,城门口飘着的是玄底金边的“靖”字大旗,哨卡拆了,搜身的兵没了,换成了两个穿黑衣的靖安兵,挎着刀,站得笔直。进城的人不用搜身了,出城的人也不用验牌了,百姓路过,敢抬头看了。
街上走的,有穿黑衣的靖安兵,有穿青袍的靖安官,有扛着测量工具的靖安工匠,还有背着书包往新学堂跑的当地孩子。那些孩子穿着各色衣裳,有缅人的笼基,有掸人的筒裙,有克钦人的短褂,但背上背的书包是一样的——都是靖安发的,灰布面,两根带子,上面印着两个字:“官学”。
韩匡义站在城头,望着西边那条浑黄的大江。江水缓缓流淌,对岸还是缅甸人的地盘,但近处这几座城——密支那、孟拱、孟养、孟密、抹谷、皎梅、昔卜、腊戍,连同八莫在内,已经全是靖安的了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边,手里捧着一卷刚从承天送来的黄绫诏书。诏书是萧尘亲笔写的,字不多,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。
“韩帅,”萧承嗣说,“念吧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展开诏书,高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麓川、缅北之地,自即日起设立缅甸边行中书省,省会八莫。下辖四府十二县:八莫府、密支那府、孟拱府、抹谷府,各府辖三县。官吏皆由承天吏部选派,三年一任,不立土官,不封藩王。
设缅甸边行中书省衙门于八莫旧土司府,总揽民政;设缅甸边都指挥使司于城北大营,总揽军政;设缅甸边御史行台于城东,总揽监察。三权分立,各不相属,皆直隶承天。
原麓川、缅北各部族头人,经甄别后,可用者留任乡长、里正,劣迹者罢黜,顽抗者已诛。凡归顺百姓,与靖安旧民一视同仁,分田授屋,纳粮当差,皆依《靖安律》。三年内免赋税一半,穷困者赈济,孤寡者养之。
诏下之日,即为缅甸边行省新生之时。望尔士民,各安其业,共沐新政。”
念完,韩匡义把诏书递给萧承嗣。
“世子,您看看,还有什么要补的?”
萧承嗣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。诏书写得很清楚,四府十二县,名字都列出来了。八莫府管着八莫、昔卜、腊戍三县;密支那府管着密支那、孟拱、孟养三县;孟拱府管着孟拱、孟密、皎梅三县;抹谷府管着抹谷、抹港、抹允三县。
“韩帅,齐了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转身对着城下那些正在忙碌的官员、兵士、百姓,提高声音:
“都听见了?从今天起,这儿叫缅甸边行省,归靖安直辖!该分田的分田,该收税的收税,该念书的念书!别闹事,就有饭吃!”
城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。有靖安兵喊的,有当地孩子喊的,也有那些刚被任命为乡长、里正的当地头人跟着喊的。
韩匡义笑了。
“行了,干活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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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八莫城西,原土司府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二十几个当地头人。这些人是周围各寨的头人,有缅人,有掸人,有克钦人,一个个穿着各色衣裳,有的披着毡毯,有的戴着银饰,有的光着膀子露出刺青。他们都垂着手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沈砚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都站着干啥?坐。”
没人敢坐。
沈砚自己先坐下了,拍拍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靖安不兴跪,也不兴站着说话。”
头人们对视一眼,终于有人先坐下了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沈砚等他们都坐下了,才开口:
“你们都是各寨的头人,对吧?”
头人们点头。
“侯爷有令——你们以前管的地盘,还是你们管。但官名改了,不叫头人了,叫‘乡长’。管的事跟以前一样:收粮、派差、断纠纷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得按靖安的规矩来。”
一个老掸人头人壮着胆子问:“大人,啥叫靖安的规矩?”
沈砚从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,晃了晃:
“这本,《靖安律》节选,每人一本。回去背熟了。背不熟的,有通译教。背熟了,就知道啥叫规矩了。”
老掸人头人接过册子,翻了翻,全是汉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他抬起头,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砚。
沈砚笑了。
“不急。县里会派人去教。三年之内,你们的孩子要上学堂,学会认字。你们自己,能认多少认多少,不认也行,但得听话。”
老掸人头人点点头,把册子揣进怀里。
另一个克钦头人问:“大人,那咱们的田……”
沈砚摆摆手:
“田照种。但以前那些说不清的地,得重新量。量完了,发田契。有田契,地就是你们的。没田契,地就是官府的。”
头人们面面相觑。
沈砚看着他们,忽然说:
“你们是不是怕?怕量了田,税就多了?”
没人敢答。
沈砚替他们答了:
“税是多了点,但比以前交的少。以前你们给土司交,给缅甸王交,一层一层剥。现在只给官府交,三十取一。你们自己算算,哪个划算?”
头人们愣了愣,开始掰着指头算。
算完了,有人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好像是划算……”
沈砚笑了。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明天开始,县里会派人去各寨量田。配合点,别躲。躲了,就没田契了。”
头人们站起来,躬着身,倒退着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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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酉时,八莫城北大营。
韩匡义站在新修的瞭望塔上,望着脚下那片正在忙碌的工地。六个卫所,二十四座营寨,从怒江沿线一直铺到伊洛瓦底江畔,像二十四颗钉子,牢牢钉在这片新收的土地上。
“韩帅,”身边的副将递上一份布防图,“按您的意思,一万二千人,分驻三线——”
他指着图上那些红点:
“第一线,怒江沿线,设二卫八所,驻军四千,控扼所有隘口。”
“第二线,伊洛瓦底江沿岸,设二卫八所,驻军四千,守住所有渡口。”
“第三线,通往印度洋的河谷要道,设二卫八所,驻军四千,卡住所有山口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红点,看了很久。从怒江到伊洛瓦底江,从北边的密支那到南边的抹谷,这条漫长的防线,终于成形了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开口,“三个月内,所有卫所必须完工。完工之后,开始巡边。三天一趟,让那些山里的部族看看——这地,以后谁说了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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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八莫城东,新设的缅甸边御史行台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刚汇总出来的册籍。他一份份翻过去,翻到最后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书办站在一旁,小声问:“沈大人,这个数……”
沈砚没答。他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。打完了,又打了一遍。打完了,又打第三遍。
三遍结果一样。
他放下算盘,抬起头,看着那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书办,忽然笑了。
“汇总出来了。”
书办们围过来。
沈砚站起身,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舆图前,拿起朱笔,在怒江以东、伊洛瓦底江上游那片刚刚涂上玄色的土地上,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一字一句念道:
“缅甸边行省,清丈完毕——
民户:七万二千四百三十一户。
人口:三十万一千八百五十七口。
水田:十八万亩。旱田、山林、矿场另计。”
念完,大堂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有人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七万户……三十万口……”
“加上之前麓川的那些,西疆现在至少有四十万人了……”
“怒江、伊洛瓦底江,全在咱们手里了……”
沈砚没理会那些议论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八莫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有穿短褐的当地百姓,有穿黑衣的靖安兵,有穿青袍的官员,有披着毡毯的山民。远处,新修的学堂里,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,稚嫩而整齐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自己第一次来八莫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城门口还有缅甸兵的哨卡,进城要搜身,出城要验牌,百姓路过都得低着头。街上到处都是乞丐,到处都是饿得皮包骨的孩子。
现在呢?
哨卡没了,乞丐没了,饿肚子的孩子没了。街上走的,脸上都有了活气。
“沈大人,”书办小声问,“给承天的报喜折子,怎么写?”
沈砚想了想,笑了。
“就写——缅甸边行省,编户完毕。两江要地,尽入版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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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二年五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西边那片刚刚涂上玄色的土地。从红河到湄南河,从南海到伊洛瓦底江,大片大片的疆土,全在他的脚下。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轻声汇报:
“侯爷,缅甸边行省的官员已经全部到位。四府十二县,知府四人,知县十二人,都是吏部选的。沈砚那边传信说,各寨头人已经安抚下来,开始量田了。韩帅那边,卫所也在修了,三个月内能完工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人口多少?”
“七万户,三十万口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三十万。”他轻声说,“加上安南、占城、高棉、澜沧、暹罗,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?”
陈孝儒飞快算了算:“约六百万。”
萧尘望着西边那条伊洛瓦底江,望着更西边的方向。
那里,是印度洋。
“传令周镇海,”他说,“水师再扩二十艘镇海级。明年开春,我要看到靖安的船,开到印度洋上去。”
陈孝儒愣了愣,随即点头。
“是。”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春意正浓。南方的风,带着远方的海腥味,轻轻吹进来。
他望着西边,望着那条通往大海的江。
六百万人口,七省疆域,四十万大军,五百艘战船。
够了。
该去看看海的那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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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缅甸边行省的意义】
缅甸边行省的设立,是靖安西扩的收官之作。
七万户,三十万口,十八万亩水田——这些数字不算大,但战略意义远不止于此。
八莫、密支那、孟拱、抹谷……这些名字,从此不再是缅甸人的地盘,而是靖安的边境重镇。怒江沿线、伊洛瓦底江沿岸、通往印度洋的河谷要道,全被靖安的卫所卡死。
阿瓦王朝的军队,再也不能东进一步。
而靖安的商队、矿师、工匠,却可以自由地进入缅甸北部,开采玉石、宝石、金银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从八莫往西,是伊洛瓦底江。从伊洛瓦底江往南,是大海。那个海,叫印度洋。
靖安的版图,第一次触摸到了印度洋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