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六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刚刚拟好的奏疏。一份是向朝廷禀报缅甸边行省设立的,另一份是汇报西疆卫所布防规划的。两份奏疏都写得极尽恭顺,该说的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看着萧尘提笔在奏疏末尾加上一行字:
“臣萧尘谨奏:西疆已定,设卫所以控要地。怒江、伊洛瓦底江诸隘口,皆有兵驻守,从此边患可息。所有举措,皆候朝命。”
写完,萧尘放下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八百里加急,”他把奏疏递给陈孝儒,“送金陵。”
陈孝儒接过,迟疑道:“侯爷,朝廷那边……会怎么说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该做的,都做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夏日的阳光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“等着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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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八,金陵,皇宫武英殿。
宣德皇帝朱瞻基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萧尘的奏疏。他已经看了一遍,正在看第二遍。
殿下站着几个大臣——杨士奇、杨荣、蹇义,都是跟着他父亲和祖父多年的老臣。
朱瞻基看完,抬起头。
“杨先生,您怎么看?”
杨士奇接过奏疏,仔细看了一遍。奏疏写得很长,从麓川背盟开始,到怒江会战,到阿瓦求和,到缅甸边行省设立,到西疆卫所布防,一桩桩一件件,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”杨士奇开口,“萧尘此奏,可谓详尽。麓川背盟在先,阿瓦助逆在后,他出兵讨伐,占理。打完设省、驻兵,也是应有之义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,看向杨荣。
杨荣道:“臣附议。萧尘向来恭顺,这次也是先奏后打,礼数周全。缅甸边行省虽是新设,但那是打下来的地方,不设省怎么管?”
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们说,萧尘现在,有多大?”
杨士奇一愣,随即答道:“据前几次奏报,萧尘今年应是……四十七八?”
“四十七八。”朱瞻基重复了一遍,“朕今年二十六。他比朕大二十多岁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
朱瞻基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南边的天空。
“他占了占城,占了真腊,占了澜沧,占了暹罗,现在又占了缅甸北边。从红河到伊洛瓦底江,全是他的地盘了。”
杨士奇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陛下,萧尘虽然地盘大,但对朝廷一直恭顺。岁贡按时送到,奏疏从不延误。这次设省,也是先奏后行,没有擅专。”
朱瞻基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杨先生,您觉得,他为什么这么恭顺?”
杨士奇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知道,朝廷是他的后盾。他再大,也是大明的藩属。”
朱瞻基笑了。
“后盾?”他摇摇头,“他不需要后盾了。他需要的是,朝廷别找他麻烦。”
他走回御座,坐下。
“传旨——萧尘所奏,朕知道了。缅甸边行省,准。西疆卫所,准。所有举措,皆按他所请。”
杨士奇一愣:“陛下,就这么准了?”
朱瞻基看着他。
“不然呢?不准,他去打谁?打咱们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朱瞻基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了些:
“杨先生,朕不是怕他。朕是想明白了——他在南边,离咱们几千里。打,打不着;管,管不了。只要他认这个藩属的名分,按时送贡物,就由他去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朝廷现在要做的,是北边防鞑靼,东边防倭寇,内政稳住。南边的事,放一放。”
杨士奇、杨荣、蹇义对视一眼,齐声道:
“陛下圣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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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三,云南昆明,黔国公府。
沐晟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萧尘奏疏的抄本。这份抄本是从京城传来的,比他自己的探子送来的还快。
“国公,”身边的幕僚低声道,“萧尘这次,又占了一大片地方。缅甸北边八城,全归他了。”
沐晟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幕僚继续说:“他在怒江、伊洛瓦底江设了卫所,驻兵一万二千。那些地方,离咱们云南……也就几百里。”
沐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幕僚咬了咬牙:“国公,萧尘势大,将来若有不臣之心……”
沐晟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将来?将来是将来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昆明的街市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“他现在不反,以后也不会反。”沐晟说,“他要是想反,早反了。何苦等到现在?”
幕僚愣了愣:“国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沐晟转过身,看着他:
“他要的是地盘,不是造反。咱们只要不惹他,他也不会惹咱们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传令边境各营——守好自己的防区,别去惹靖安人。他们干什么,都别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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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看着西边那片刚刚涂上玄色的土地。从怒江到伊洛瓦底江,一条红线标出了卫所的分布——六卫二十四所,一万二千人,像二十四颗钉子,牢牢钉在这条漫长的防线上。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轻声汇报:
“侯爷,朝廷的旨意到了。缅甸边行省,准了。西疆卫所,准了。所有举措,皆按侯爷所请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陈孝儒又道:“黄俨公公那边传来消息,说朝中有人议论,但陛下压住了。陛下的意思是——只要咱们认藩属,就由着咱们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认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认?认个名分,换二十年太平,值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夏日的风吹进来,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。
“传令韩匡义——卫所的事,抓紧。三个月内,全部完工。”
陈孝儒点头:“是。”
萧尘望着西边,望着那条通往大海的江。
“告诉周镇海——水师再扩二十艘。明年开春,我要看到靖安的船,开到印度洋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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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,八莫城。
韩匡义站在新修的瞭望塔上,望着脚下那片已经成形的防线。怒江沿线,二卫八所,已经全部完工。伊洛瓦底江沿岸,二卫八所,也在收尾。通往印度洋的河谷要道,二卫八所,正在加紧施工。
“韩帅,”副将递上一份军报,“朝廷的旨意到了。全准了。”
韩匡义接过,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“准了好。”他说,“省得咱们还要分心。”
他把军报递给萧承嗣。
“世子,您看看。”
萧承嗣接过,看完,也笑了。
“韩帅,咱们这仗,算是打完了?”
韩匡义摇摇头。
“仗打完了,事还没完。”他指着那些正在施工的卫所,“这些地方,得守。守住了,才是咱们的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。
远处,阿努正带着人,在伊洛瓦底江边修最后一个渡口的哨卡。太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直起腰,抹了把汗,望着西边那条大江。
江水缓缓流淌,一直流向南边,流向大海。
他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一句话:
“海很大,大到走不完。但只要一步一步走,总能走到。”
他笑了。
“阿爸,”阿宏在身后喊,“吃饭了!”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身后,江水还在流。
流向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