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二年九月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目光越过刚刚平定的西疆,落在那条蜿蜒西去的伊洛瓦底江上。江水从北边的群山间流出,一路向南,最终汇入一片灰蓝色的海域——那是印度洋。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奏报。
“侯爷,韩帅那边的折子到了。缅甸边行省的清丈已经完成,卫所正在修建。沈砚说,八莫城外的官道,可以开工了。”
萧尘没有回头。
“两条路,一起修。”
陈孝儒一愣:“一起修?那得多少人?”
“该多少就多少。”萧尘转过身,“八莫到大城,贯通中南腹地。八莫到万象,连接东部疆土。这两条路修通了,缅甸边行省就不是孤悬西陲的飞地,而是靖安的一部分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红线。一道从八莫蜿蜒向东,穿过密支那、孟拱,进入暹罗北部,直抵大城;另一道向东南,经孟密、皎梅,进入澜沧西境,直通万象。
“告诉沈砚,这两条路,两年之内必须通车。”
陈孝儒飞快记下,又问:“侯爷,那洋口商埠呢?”
萧尘放下笔。
“周镇海那边怎么说?”
陈孝儒翻开另一份奏报:“周将军说,伊洛瓦底江入海口已经勘测完毕,水深足够停泊大船。他在那里选了块地方,可以建临时码头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离咱们的地盘太远,周围都是缅甸人的寨子。虽说签了和约,但万一……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,“告诉周镇海,码头照建。派一千兵过去,建个寨子守着。缅甸人要是敢动,让他们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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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六,八莫城外。
郑校尉站在一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,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舆图。舆图上画着两条红线,一条向东,一条向东南。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
沈砚站在他旁边,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郑校尉,到底能不能修?”
郑校尉抬起头,忽然笑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就是累点。”
沈砚松了口气。
“要多少人?”
“一万。”
“工期?”
“两年。”
沈砚咬了咬牙:“好。一万就一万,两年就两年。侯爷说了,必须通车。”
郑校尉点点头,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工兵营的弟兄们,提高声音:
“听见了?两年,两条路,三千八百里。从今天起,咱们就在这山里钻了。”
工兵们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
郑校尉笑了。
“怕什么?当年在高棉修渠,在澜沧修路,在暹罗架桥,哪次不是这样?干完活,回家分田。干不完,死在山上也值。”
他挥挥手。
“出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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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三,伊洛瓦底江入海口。
周镇海站在船头,望着眼前这片灰蓝色的海域。江水从这里汇入大海,浑黄的水流和湛蓝的海水交汇在一起,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指着岸边那片荒凉的沙滩,“就是那儿。”
周镇海点点头,下令靠岸。
船还没停稳,他就跳了下去。脚踩在沙滩上,软绵绵的,陷进去半寸深。他走了几步,蹲下,抓起一把沙子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建码头。”
副将愣了愣:“这儿?什么都没有?”
周镇海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沙。
“什么都没有,就建什么。先搭木棚,再修栈桥,慢慢来。”
他指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寨子:
“派人去告诉那些缅甸人——这是靖安的商埠,不是他们的地盘。敢捣乱的,炮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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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八莫到大城官道开工。
三千人,从八莫出发,一路向东。砍树、炸石、填沟、架桥,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。工地上到处是号子声、锤打声、火药爆炸声,混成一片。
郑校尉骑着马,沿着工地来回巡视。走到一段刚炸开的山路时,他勒住马,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河谷。
“郑校尉,”身边的副将问,“这条路修通了,真能到海边?”
郑校尉点点头。
“八莫往东,到大城。大城往南,到曼谷。曼谷出海,就是南海。从南海往西,过马六甲,就是印度洋。”
副将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。
“所以咱们修的这条路,是通往海边的路?”
郑校尉笑了。
“不光是海边。”他指着西边,“八莫往西,就是伊洛瓦底江。顺江而下,也能到海边。”
他勒转马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两条路,都通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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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洋口商埠。
木棚搭起来了,栈桥修起来了,岸上还建了一圈木栅栏,栅栏里面是兵营,驻扎着五百靖安兵。栅栏外面,是缅甸人的寨子,那些寨民躲在栅栏后面,偷偷往这边看。
第一艘商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挤满了人。
那是一艘闽南的福船,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满了货箱。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陈,在海上跑了三十年。他跳下船,踩在刚修好的栈桥上,跺了跺脚,对身边的人说:
“这地,还挺实。”
周镇海站在码头上,亲自迎接他。
“陈老板,头一单生意,免税。”
陈老头眼睛亮了。
“免税?真的?”
周镇海笑了。
“真的。侯爷说了,头三个月,所有商船免税。三个月后,二十取一。”
陈老头连连点头,转身对着船上喊:
“卸货!快卸货!”
一箱箱瓷器、丝绸、铁器、食盐,从船上搬下来,堆在码头上。那些缅甸人躲在栅栏后面,看着那些货物,眼睛都直了。
“周将军,”陈老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这儿离印度很近?”
周镇海点点头。
“往西,就是孟加拉,就是印度。”
陈老头搓了搓手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的船,能去吗?”
周镇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能。等港口建好了,就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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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廿三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奏报。一份是郑校尉送来的,说八莫到大城官道已经修了三百里,预计明年年底能通车。另一份是周镇海送来的,说洋口商埠已经开埠,头一个月来了十七艘商船,收税三千银元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轻声汇报:
“侯爷,闽南那边传来消息,说洋口商埠开了以后,福建、广东的商人都想来看看。还有几个印度商人,托人带话,问能不能来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来多少都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舆图上,从八莫出发,两条红线正在向西延伸。一条向东,穿过暹罗,直抵大城;一条向东南,穿过澜沧,直通万象。大城和万象,又连着更远的曼谷、沱灢、清化、承天。
一条路,把整个靖安连在了一起。
“陈孝儒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咱们跟大明的贸易,能不能再大点?”
陈孝儒一愣: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尘指着舆图上北边的方向。
“云南那边,沐晟虽然跟咱们不对付,但生意还是要做的。广西那边,土司多,商人多,都想赚钱。咱们的盐、铁、布匹、瓷器,他们想要。他们的马、药材、木材,咱们也想要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孝儒:
“传令沈砚——在谅山、高平、太原三地,各设一个榷场。专门跟大明做生意。闽粤商人来的,税减半。云南商人来的,也一样。”
陈孝儒飞快记下。
萧尘又说:
“再传令周镇海——洋口商埠那边,派人去印度、孟加拉,把咱们的货卖过去。瓷器、丝绸、铁器,他们都缺。换回来的香料、宝石、棉布,咱们自己用,也卖去大明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朝廷那边……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朝廷那边,不用管。”他说,“生意是生意,朝廷是朝廷。朱瞻基刚登基,顾不上咱们。只要咱们按时送贡物,他乐得让商人赚钱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“传令各府各县,”他说,“从明年开始,靖安的盐、铁、布匹、瓷器,全部降价。让百姓买得起,让商人赚得到,让大明的人,离不开咱们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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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德元年腊月,金陵。
皇宫里,朱瞻基正在看一份奏报。奏报是从广西送来的,说靖安在谅山开了榷场,税很低,福建、广东的商人蜂拥而去,连云南的商人也偷偷跑去。
他看完,递给杨士奇。
“杨先生,您怎么看?”
杨士奇接过,看了一遍,沉吟片刻,说:
“陛下,萧尘这是在跟咱们做生意。税低,货好,商人自然愿意去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。
“那咱们管不管?”
杨士奇笑了。
“陛下,商人赚钱,朝廷收税,有什么不好?萧尘又没犯边,又没造反,只是做买卖。管他干什么?”
朱瞻基想了想,也笑了。
“那就由他去。”
他提笔,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:
“知道了。榷场事,听商自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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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商贸网络的成形】
靖安二十二年,两条战略官道的修筑和洋口商埠的开辟,标志着靖安商贸网络的初步成形。
陆路上,八莫至大城、八莫至万象两条官道,把缅甸边行省、暹罗、澜沧连成一体。从印度洋边的八莫,到暹罗湾畔的曼谷,陆路十五天,海路十天。
海路上,洋口商埠的开辟,让靖安的商船第一次可以直接进入印度洋。瓷器、丝绸、铁器、食盐运往孟加拉、印度,换回香料、宝石、棉布、药材。
更重要的,是对大明贸易的扩大。
谅山、高平、太原三地榷场的设立,让靖安的货物可以更便宜地进入大明市场。福建、广东、云南的商人蜂拥而来,用马匹、药材、木材,换走靖安的盐、铁、布匹、瓷器。
萧尘很清楚:打仗只能占地,生意才能收心。
等大明的商人习惯了用靖安的盐、穿靖安的布、使靖安的铁器,他们就会成为靖安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到时候,朝廷想打,商人也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