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三年三月初九,八莫城北大营。
太阳刚刚爬上树梢,把整座营地照得暖洋洋的。校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有高的,有矮的,有壮的,有瘦的,有的穿着缅甸人的笼基,有的披着麓川人的毡毯,有的光着膀子露出刺青。他们站得歪歪扭扭,但眼睛都亮着,盯着点将台上那个穿黑甲的人。
韩匡义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人。一万降众,从麓川和阿瓦各部挑出来的,都是年轻力壮的,都是在山里长大的,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。
“都听好了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安静下来,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靖安的兵了。不是麓川的,不是阿瓦的,是靖安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韩匡义指着西边那些连绵的群山:
“看见没有?那边是你们的老家。以后,你们要守的是这边——怒江、伊洛瓦底江、通往印度洋的山口。守住了,有饭吃,有饷拿,有田分。守不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就死在山上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。
韩匡义挥挥手:
“编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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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校场东侧。
三千人蹲在地上,每人面前摆着一杆短铳。铳比寻常火铳短一尺,枪管乌黑发亮,枪托是胡桃木的,沉甸甸的。
教头是个黑脸汉子,姓陈,从高棉山地藩军调来的。他蹲在一个年轻兵面前,指着那杆铳:
“这是靖安造的短铳,专门给你们配的。一百步内,能打穿两层皮甲。五十步内,能打穿三层。”
年轻兵咽了口唾沫,伸手摸了摸枪管。
“从今天起,它就是你的命。”陈教头说,“丢了,罚;坏了,修;弄没了,赔钱。”
他开始教装弹。火药壶打开,倒进枪管,用通条捅实;弹丸塞进去,再捅实;火石夹好,准备击发。
年轻兵看得眼花缭乱。轮到自己装的时候,手忙脚乱,火药撒了一地。
陈教头没骂他,只是把那杆铳拿过来,重新装了一遍,递还给他。
“接着练。练到天黑也得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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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校场西侧。
两千人蹲在地上,每人面前摆着一门小炮。炮比寻常线膛炮小一半,只有五十斤重,两个人就能扛着跑。炮弹是霰弹,专打近距离的密集目标。
教头是个瘸腿老兵,姓李,打了二十年仗,腿上挨过一刀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但眼睛亮得像鹰。
“这玩意儿叫虎蹲炮,”他拍着炮管,“五十步内,一打一片。一百步内,也能打着。你们在山里钻,碰上敌人扎堆,就给它来一发。”
他让两个兵抬着炮,跑了一圈。炮不重,跑起来稳当。
“看见没有?两个人就能扛。翻山越岭,不耽误。”
两千人看着那门炮,眼睛都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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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校场北侧。
三千人蹲在地上,每人面前摆着一把砍刀。刀背厚,刀刃利,刀柄用藤条缠得紧紧的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教头是个克钦人,叫阿崩,原来在阿瓦军中当刀牌手,打了几十仗,从没输过。他举起砍刀,对着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,一刀砍下去。
“咔嚓!”
木桩断成两截。
三千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阿崩举起刀,看着那些人:
“这刀,是靖安铁匠打的。削铁如泥。你们以后在山里打仗,用不着铳的时候,就用它。”
他挥了挥手:
“练!”
三千人举起刀,对着面前的木桩,一刀一刀砍下去。
“咔嚓!”“咔嚓!”“咔嚓!”
木桩一根根断掉,木屑横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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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时,校场南侧。
两千人蹲在地上,每人面前摆着一把弩。弩是特制的,比寻常弓弩小,但力道大,五十步内能射穿皮甲。箭头涂了毒药——见血封喉的那种。
教头是个掸人,叫岩康,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。他举起弩,对着远处一个草靶,一箭射去。
“嗖!”
箭正中靶心。
两千人眼睛都直了。
岩康放下弩,看着那些人:
“这毒,是山里的老方子。一箭射中,三步倒。但记住——用的时候小心,别蹭着自己。”
他挥了挥手:
“练!”
两千人举起弩,对着草靶,一箭一箭射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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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山地藩军成军。
一万人,分三营:短铳营三千,炮营两千,刀牌营三千,弓弩营两千。每人配短铳、砍刀、弩箭,每营配轻炮一百门。
韩匡义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那一万人列队走过。步伐不算整齐,但眼睛都亮着。那是见过血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边,轻声问:
“韩帅,这支兵,能打吗?”
韩匡义点点头。
“能打。”他说,“比咱们从安南带来的兵还能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韩匡义指着那些兵:
“因为他们是在山里长大的。爬山下河,比吃饭还熟练。配上咱们的铳、咱们的炮、咱们的刀,谁能打得过?”
萧承嗣看着那些兵,忽然明白了。
这支兵,是专门为西疆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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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三年四月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韩匡义送来的奏报。奏报很厚,从山地藩军的编练写到装备配发,从训练情况写到驻防规划。
他看完,放下奏报,抬起头看着舆图。
舆图上,从怒江到伊洛瓦底江,从八莫到抹谷,从密支那到孟拱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着靖安的玄色。那些玄色上面,标着一个个红点——卫所,兵营,哨卡。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轻声汇报:
“侯爷,韩帅那边已经把西疆山地藩军编练完了。一万人,分驻怒江沿线、伊洛瓦底江沿岸、通往印度洋的山口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现在全军总兵力多少?”
陈孝儒翻开账册,开始念:
“常备军,十二万。分驻:承天两万,清化两万,占城一万,高棉两万,澜沧一万五千,暹罗两万,缅甸边省一万五千。”
“卫所军,二十二万。分驻:安南旧地八万,占城两万,高棉四万,澜沧三万,暹罗五万,缅甸边省一万二千。”
“水师,三万五千。战船二百八十艘,其中镇海级六十艘。分驻:清化港、沱灢港、曼谷港、洋口港。”
“藩军,六万五千。其中:高棉藩军两万,澜沧山地藩军七千,暹罗藩军三万,西疆山地藩军一万。”
“象兵,五千。战象一千二百头,分驻清化、大城、八莫。”
“总计:常备军十二万,卫所军二十二万,水师三万五千,藩军六万五千,象兵五千。合计四十四万五千。”
萧尘听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四十四万五千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陈孝儒继续说:
“军工产能:年造火铳两万杆,火炮八百门,战船三十艘,火药八十万斤,水泥三百万斤。清化军械监、会安船厂、曼谷船厂,三班轮作,昼夜不停。”
萧尘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春意正浓。南方的风,带着远方的海腥味,轻轻吹进来。
他望着南边,望着那片即将被他的舰队征服的海域。
“四十四万兵,”他轻声说,“该去看看海的那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