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三年四月十八,八莫城。
告示贴出来的时候,城门口挤满了人。有穿笼基的缅人,有披毡毯的掸人,有光膀子刺青的克钦人,有背着娃娃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者。没人说话,只是踮着脚,伸着脖子,盯着那张白纸黑字。
告示是用汉文、缅文、掸文三种文字并列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最上面是四个大字:《靖安律》。
一个识字的掸人老者,眯着眼,一字一顿地念:
“第一条,凡治下之民,无论汉夷土客,皆须守法国法。官吏犯法与民同罪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官吏犯法与民同罪?真的假的?”
老者继续念:
“第二条,废除土司旧法、阿瓦旧制一切酷刑。禁火烙、禁断足、禁割舌、禁溺刑。凡旧法所定重罪,按《靖安律》重新审理,冤屈者平反,滥刑者追责。”
一个缅人老妇人忽然哭了。她叫玛桑,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。三十年前,她男人被土司诬陷偷了东西,按旧法割了舌头,扔进大牢,半个月后就死了。
“平反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能平反吗……”
旁边的人拍拍她肩膀,不知该说什么。
老者继续念:
“第三条,废除土司旧制苛捐杂税,只留田赋、商税二项。田赋三十取一,商税二十取一,人丁税、徭役、杂派,一律免除。”
“第四条,全境通行靖安银元,禁用旧币、贝币、碎银。官府设兑换点,旧钱旧银按成色折算,限期半年,过期作废。”
“第五条,统一度量衡。官尺、官斗、官秤,各市集免费领取。以后交易,皆用新制。”
念了整整一炷香,才把告示念完。
人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有人问:“那……那些土司呢?”
老者摇摇头,指着告示最下面那几行小字:
“上面没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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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八莫城西,原土司府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缅人。那人穿着半旧的绸袍,垂着手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他叫吴盛,原是八莫一带的大土司,管着三十几个寨子,手下有兵有粮,在这一片跺跺脚,地都要抖三抖。但现在,他只是个“前土司”。
“吴盛,”沈砚开口,“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吴盛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沈砚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。
“看看。”
吴盛接过,颤抖着手翻开。那是一份《土司处置条例》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后面跟着几行字:
“吴盛,原八莫土司,辖寨三十七,民户二千余。任内无大恶,归顺后配合清丈,可从轻处置。所辖寨子,拆分三乡,各设乡长,吴盛留任八莫乡乡长,月俸银元十枚。原亲兵、私兵,尽数遣散。”
吴盛看完,脸色变了又变。
沈砚看着他,忽然问:
“有意见?”
吴盛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没……没意见!谢大人不杀之恩!”
沈砚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以后好好干,干好了,还有升迁的机会。”
吴盛爬起来,倒退着出了门。
沈砚走回案后,在名册上勾了一笔。
“下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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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申时,密支那府,孟养寨。
这是个克钦人的寨子,藏在深山老林里,从外面根本看不见。寨子不大,三百来户,头人叫早昆,四十出头,在这片山里管了二十年。
早昆蹲在自家竹楼前,手里攥着一把刚发的银元,对着太阳看了半天。银元白花花的,边缘有细密的齿纹,正面“靖安”二字,背面一艘帆船。
“头人,”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,“这钱,真能买东西?”
早昆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远处,一队人正沿着山路走过来。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,骑着马,后面跟着几个兵,还有两个通译。
青袍官在寨门口停下,翻身下马,走到早昆面前。
“早昆头人?”
早昆站起来,不知道是该跪还是该站着。
青袍官摆摆手:“别跪。我是密支那府派来的,姓刘,管分田的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兵搬下来的箱子:
“这是给你们的盐,每户一斤。这是田契,你们寨子三百一十七户,每户五亩水田、八亩旱地。按了手印,地就是你们的。”
早昆愣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刘主事笑了。
“真的。按吧。”
早昆按了手印,捧着一张田契,蹲在地上看了半天。
他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有“自己的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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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抹谷矿区。
沈砚坐在临时衙门里,面前站着三个掸人头人。这三人是亲兄弟,各管着一片矿区,手下有几百号人,在抹谷一带势力很大。
“三位,”沈砚开口,“你们的情况,我都知道。以前你们帮着阿瓦人挖矿,赚了不少。现在这矿,归官矿局了。”
三兄弟脸色一变。
沈砚摆摆手:
“别急。你们的人,愿意留下的,可以继续挖。按月发饷,干满五年分田。你们三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三张紧张的脸:
“老大,管抹谷东矿,当矿务分局副督办。老二,管抹谷西矿,当副督办。老三,管运输,当运输队队长。月俸银元二十枚,年底有赏。”
三兄弟愣住了。
“大人……您不杀我们?”
沈砚笑了。
“杀你们干什么?你们会管矿,我们缺管矿的人。好好干,干好了有赏。干不好——”
他端起茶杯,没再说下去。
三兄弟扑通跪下了。
“谢大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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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三年五月初九,八莫城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《部族处置总册》。他一份份翻过去,翻到最后,长舒一口气。
“缅甸边行省,原各部族处置完毕——
大土司十七人:拆分所辖寨子,留任乡长者十一人,迁居八莫安置者六人。
小头人八十三人:留任里正、保长者七十九人,罢黜者四人。
亲兵私兵:遣散二千三百人,愿从军者编入藩军,愿归农者分田安置。
叛逆诛灭者:三族,共四十七人,皆已正法。”
他合上册子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八莫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有穿短褐的当地百姓,有穿黑衣的靖安兵,有穿青袍的官员。远处,新修的学堂里,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。
那些念书的孩童里,有缅人、掸人、克钦人,坐在一起,念一样的书。
沈砚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刚来八莫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城门口还有缅甸兵的哨卡,进城要搜身,出城要验牌。街上到处都是乞丐,到处都是饿得皮包骨的孩子。
现在呢?
哨卡没了,乞丐没了,饿肚子的孩子没了。
那些头人、土司,该拆的拆了,该留的留了,该杀的杀了。
“沈大人,”书办小声问,“给承天的报喜折子,怎么写?”
沈砚想了想,笑了。
“就写——缅甸边行省,部族已安。无人再敢割据,无人再能叛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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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三年六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西边那片刚刚平定的土地。从怒江到伊洛瓦底江,从八莫到抹谷,大片大片的疆土,全在他的脚下。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轻声汇报:
“侯爷,沈砚那边来信了。部族处置完毕,大土司十七人,全拆了。小头人八十三人,留用七十九人。叛逆诛灭三族,四十七人正法。现在西疆,无人再敢割据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银元流通了吗?”
“流通了。兑换点设了四十七处,旧钱旧银换了一百多万枚,新银元发了三百万枚。百姓认这钱,商人更认。”
“田赋呢?”
“开始收了。三十取一,百姓说比给土司交的少多了。”
萧尘笑了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夏日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说,“西疆稳了。下一步,该往南走了。”
陈孝儒愣了愣:“南边?”
萧尘指着舆图最南边那道细细的海峡:
“马六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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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部族治理的智慧】
缅甸边行省,部族繁多,向来桀骜。以前阿瓦王朝管不了,只能让他们自治,结果就是割据、内斗、叛乱不断。
萧尘的办法很简单:大部族拆分,小部族自治,亲靖安者封官,叛逆者诛灭。
大土司十七人,每人名下几十个寨子,势力太大。拆分之后,各管三五寨,谁也翻不起浪。
小头人八十三人,留用七十九人。让他们继续管原来的寨子,但官名改了,叫“乡长”“里正”。管的事跟以前一样,但得按靖安的规矩来。
叛逆诛灭三族,四十七人正法。杀给所有人看——谁想学他们,就是这个下场。
一套组合拳下来,西疆彻底稳了。
从此,缅人、掸人、克钦人,都是靖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