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四年四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萧承嗣、韩匡义、周镇海、沈砚等一众重臣。殿内气氛凝重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嗣儿,”萧尘开口,“你知道爹为什么要亲自去云南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因为这次谈判,不是小事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划界、通商、撤军——这些事,派谁去都能谈。但谈成什么样,能谈多深,得看谁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北边那片犬牙交错的边境线:
“沐晟在云南三十年,跟土司打交道比跟咱们多。他信不过咱们派去的使者,但他得信我。”
萧承嗣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爹,那我呢?”
萧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留下。监国。”
萧承嗣愣住了。
“爹,我才回来一年多……”
萧尘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一年够了。你在金陵十二年,学的就是怎么跟人打交道。韩帅、周将军、沈大人都在,有事问他们。大事快马报我。”
他走到萧承嗣面前,拍拍他肩膀:
“记住——监国,要多看,多学,有事别慌,可找大臣商议。”
萧承嗣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
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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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十,承天北门外。
使团队伍浩浩荡荡,足有五百人。打头的是三百近卫骑兵,黑甲红缨,马鞍旁挂着燧发短铳。骑兵后面是随行的文官、通译、医官、工匠,足足一百多人。再后面是五十辆牛车,车上装着送给沐晟的礼物——缅甸的翡翠、暹罗的香料、占城的象牙,还有一批靖安新造的燧发铳样品。
萧尘骑在马上,望着前来送行的众人。萧承嗣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韩匡义、周镇海、沈砚等文武官员。
“嗣儿,”萧尘看着他,“家交给你了。”
萧承嗣躬身:“爹放心。”
萧尘点点头,勒转马头,向北而去。
身后,送行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。
萧承嗣站在那儿,望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
“世子,”沈砚轻声说,“回吧。”
萧承嗣摇摇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望着北边,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。
那是他待了十二年的方向。
那是大明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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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八,昆明城外。
沐晟站在城楼上,望着南边那条蜿蜒的官道。探子已经报了三遍——靖南侯萧尘,亲率使团五百人,离昆明还有五十里。
“国公,”身边的副将低声问,“您真要去接?”
沐晟没有回答。
他在想一件事:萧尘为什么要亲自来?
这种事,派个使者来就够了。他亲自来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一是摆架子,二是真有诚意。
沐晟希望是第二种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本镇亲自去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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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昆明城南十里亭。
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。
萧尘翻身下马,沐晟也翻身下马。两人相距十步,互相打量着对方。
萧尘四十七岁,鬓角微霜,但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。沐晟五十六岁,鬓发花白,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,但目光沉稳。
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。
“靖南侯。”沐晟先开口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黔国公。”萧尘还礼,同样不卑不亢。
两人对视片刻,忽然同时笑了。
“请——”沐晟侧身让路。
“国公先请。”萧尘让了半步。
沐晟点点头,翻身上马,与萧尘并肩入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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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二,昆明,黔国公府。
谈判已经进行了三天。划界、通商、撤军,三条谈得差不多了,只剩细节。但沐晟知道,萧尘亲自来,肯定还有别的事。
果然,第四天,萧尘提出了一条新议:
“国公,本侯想修一条路。”
沐晟一愣:“修路?”
萧尘点点头,让随从摊开一张舆图。舆图上,从承天到昆明,一条红线蜿蜒北上,穿过谅山、高平、开化府,直达昆明。
“从承天到昆明,两千里。修一条官道,两车并行,沿途设驿站、兵站、商铺。两年之内,全线贯通。”
沐晟盯着那张舆图,看了很久。
“萧侯,你这是……”
萧尘打断他:
“国公,咱们划了界,开了市,撤了兵,然后呢?各过各的?”
他指着那条红线:
“这条路修通了,从承天到昆明,快马七天,牛车二十天。大明的茶、丝绸、瓷器,可以运到暹罗、缅甸;靖安的盐、铁、香料、翡翠,可以运到云南、四川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这条路,比什么条约都管用。”
沐晟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沐英当年在云南屯田、修路、开市,也是这么说的——路通了,人心就通了。
“萧侯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条路,朝廷那边……”
萧尘笑了。
“国公,朝廷那边,咱们一起上奏。就说——商路通,边民富,省了驻军的钱,增了朝廷的税。陛下会准的。”
沐晟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“萧侯,你这趟亲自来,就是为了这条路?”
萧尘摇头。
“是为了让国公知道,靖安是真心想跟大明处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昆明的街市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“国公,咱们打了二十多年仗。打完了,总得过日子。过日子,就得有路。”
沐晟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窗外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条路,本镇跟你一起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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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九,《滇南界约》正式签订。
一、划定靖安与大明滇南边界,以今实际控制线为界。双方军民,永不得越境。
二、开放谅山、高平、老街三处榷场,互通盐、铁、马、茶、布、药。税率二十取一,不得擅加。
三、自靖安承天至大明昆明,修筑官道一条,两车并行,两年完工。沿途驿站、兵站、商铺,双方共建共管。
四、双方边境驻军,各减至三千人。余部撤回内地,不得在边境集结。
五、大明默认靖安对中南半岛及西疆缅甸边行省的统治。靖安岁贡如常,永为藩屏。
条约一式两份,盖上黔国公府和靖南侯府的大印。
萧尘和沐晟各执一份,同时站起身。
“国公,”萧尘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沐晟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“萧侯,合作愉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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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昆明城外。
萧尘的使团队伍准备返程。沐晟送到十里亭,两人勒住马,相对无言。
“萧侯,”沐晟忽然问,“你这一回去,下一步往哪儿?”
萧尘望着南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南边。”他说。
沐晟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大概猜到了。那个方向,是马六甲,是印度洋,是更远的地方。
“一路保重。”他说。
萧尘拱拱手,勒转马头,向南而去。
沐晟站在十里亭外,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
“国公,”身边的副将轻声问,“这位靖南侯,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沐晟没有回答。
他望着南边,望着萧尘消失的方向。
“是个有能力人。”他终于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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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的使团队伍还没进城,萧承嗣就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。远远望见那面玄底金边的旗,他忍不住策马迎了上去。
“爹!”
萧尘勒住马,看着儿子。
“家怎么样?”
萧承嗣深吸一口气:“一切如常。粮囤了,船造了,兵练了。就等您回来。”
萧尘点点头,拍拍他肩膀。
“好。”
父子俩并肩入城。
身后,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座承天城染成一片金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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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《滇南界约》的意义】
《滇南界约》的签订,是靖安与明朝关系的转折点。
划界、通商、撤军——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条约,不是藩属与宗主之间的册封。沐晟不是不明白,但他签了。因为这条路,比什么都管用。
从承天到昆明,两千里官道,两年修通。从此,大明的茶、丝绸、瓷器可以南运;靖安的盐、铁、香料、翡翠可以北销。
商路通,人心通。
更重要的是,条约第五条明确写上:大明默认靖安对中南半岛及西疆缅甸边行省的统治。
这是萧尘此行最大的收获——不是从沐晟手里,而是从大明朝廷手里,拿到了对这片土地的“默许”。
从此,北边稳了。
可以放心往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