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,寅时三刻。
黑石口静得像座坟。
阮雄勒住马,眯眼望着前方那道黑黢黢的山口。两侧陡坡上林木森森,夜里看过去,只能瞧见些影影绰绰的轮廓。
“将军,前头太静了。”副将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阮雄嗤笑一声:“一帮溃兵,这会儿正搂着婆娘做梦呢。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,刀柄上的铜环冰凉。八百对三百——细作报来的数目——又是夜袭,这仗闭着眼都能赢。
“传令,”阮雄抬手指向山口,“前锋两百人先入,占住两侧高地。中军四百人跟进,后队两百人押阵。记住,动静小点,等到了寨墙底下再给老子放开嗓子吼!”
命令像水波般传下去。
黑暗中,人影开始蠕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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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口左侧陡坡上,陈到趴在一丛枯草后头,眼睛贴着地面缝隙往下瞧。
来了。
前头是刀盾手,走得小心,一步三看。中间是长枪队,枪尖都用布裹了,怕反光。后头……看不清,但从脚步声判断,人不少。
他慢慢缩回头,对身旁的传令兵比了个手势。
三根手指——放三百人进来。
传令兵猫着腰,顺着早就挖好的浅沟往后溜。坡上埋伏的一百弓弩手、五十火铳手,全都屏着呼吸,手指扣在弦上、扳机上。
空气里的寒意混着土腥味儿,吸进肺里凉飕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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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口内,阮雄骑马跟着中军进了隘口。
路比想象中窄,两侧山坡陡得厉害。他抬头看了看——坡上的树倒是密,可底下……好像被砍过一片?夜色里看不真切。
“加快速度!”他低声喝令。
队伍小跑起来,脚步声在狭窄的山谷里回响,嗡嗡的。
就在这时,前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惨叫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阮雄厉声问。
前军乱了起来:“绊马索!有绊马索!”
话音未落,两侧山坡上突然火光大亮!
一根根火把从坡后举起来,瞬间把半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。坡上树后、石后,密密麻麻全是人影,弓已拉满,铳已平端。
中计了!
阮雄头皮一炸,环首刀铿然出鞘:“结阵!结——”
“放!”
坡顶上传来一声暴喝。
不是陈到的声音,是萧尘。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右侧坡顶,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,黑衣被火把照得泛红。
嗡——
第一波箭雨泼下来。
不是抛射,是直射。距离太近,坡又陡,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像一群扑食的饿鹰。
“举盾!”阮雄吼。
可晚了。
前军挤在狭窄的山道上,盾牌刚举起一半,箭矢已到。噗噗的入肉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混作一团。有人中箭倒地,被后头的人踩过去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。
“火铳队!”萧尘再喝。
砰砰砰砰——
三十支突火枪齐鸣,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。竹筒炸裂的脆响混在铳声里,白烟瞬间弥漫了半条山道。
这东西准头差,可架不住人多挤在一起。铁砂、碎瓷片、石子儿泼洒出去,一扫一片。中者无不惨嚎,脸上、身上血窟窿冒着烟。
“后撤!后撤!”阮雄挥刀格开两支流箭,嗓子都喊劈了。
可后路呢?
他扭头看去——来时那条路,不知何时已被巨木乱石堵死。几十个披甲刀盾手堵在障碍后头,长矛从缝隙里刺出来,见人就捅。
进退无路。
“将军!上坡!”副将扯着他往左侧坡下躲。
坡上又是一波箭雨。
这次换了火箭,箭头上裹着油布,燃着绿幽幽的火。落在人身上,扑不灭,沾着肉烧,焦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子。
“萧尘——!”阮雄目眦欲裂,挥刀指向坡顶,“有种下来与老子一战!”
坡上没回应。
只有第三波箭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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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口外,后队两百人听见里头的惨叫声,想冲进去救援,可路被堵死了。带队校尉急得跳脚,正想令士卒搬开障碍,两侧林子里突然杀声震天。
侬猛领着五十个山民冲了出来。
这些人不打阵战,专挑黑处下手。吹箭、毒镖、套索,防不胜防。校尉刚砍翻一个山民,腿肚子就被竹签扎穿,跪倒在地,下一刻脖子一凉——侬猛的柴刀抹了过去。
后队瞬间溃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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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口内,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阮雄的兵被压在山道中央,躲没处躲,退没路退。还活着的自发结成圆阵,盾牌朝外,长矛从缝隙里刺出,像只浑身是刺的困兽。
可坡上的箭矢、擂石、火油罐子,雨点般往下砸。
圆阵越缩越小。
阮雄左肩中了一箭,箭头嵌在锁骨下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他咬牙折断箭杆,环首刀舞成一团光,又劈翻两个试图靠近的刀盾手。
“将军!”副将满脸是血,“往……往后山撤!那边好像有缺口!”
阮雄扭头看去——后山方向,堵路的障碍似乎薄一些,只有十来个兵卒守着。
生路!
“往那边冲!”他嘶吼。
残存的三百来人像抓到救命稻草,发疯般往后山涌去。
守在那儿的寨兵象征性地拦了拦,砍翻几个冲在最前的,就让开了道。
阮雄没工夫细想,带着残部撞开一处木栅,连滚带爬冲出山口,钻进后山的林子。
身后,喊杀声渐渐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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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末,天色泛青。
黑石口里一片死寂。
白烟混着晨雾,缓缓飘荡。山道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,有的插满箭矢像刺猬,有的烧成焦炭,有的被踩得面目全非。血顺着石缝往下淌,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,渗进土里。
萧尘从坡上走下来,草鞋踩在血泊里,吱呀作响。
王镇迎上来,脸上溅着血点子:“禀指挥使,斩首二百七十三级,俘伤兵四十六人。咱们折了二十一个弟兄,伤三十九人。”
“阮雄呢?”
“按您的吩咐,放走了。带着不到两百残兵,往后山跑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,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。是个安南兵,看着不过十七八岁,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泛白的天。
他伸手,合上那双眼睛。
“打扫战场。”他起身,“兵器、甲胄,能用的全带走。尸体……挖坑埋了。”
“那俘虏?”
萧尘沉默片刻:“伤重的,给个痛快。能走的,带回去修工事。”
“是。”
陈到、张牧、侬猛都聚了过来,个个身上带血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这一仗打得太顺,顺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指挥使,”陈到忍不住问,“您怎么算准阮雄会夜袭?又怎么知道他会从后山跑?”
萧尘没直接答,反而问:“你们说,阮雄回去会怎么报?”
“肯定说咱们早有埋伏,兵力雄厚!”侬猛咧嘴。
“不。”萧尘摇头,“他吃了败仗,丢了大半人马,若说咱们早有准备,岂不是显得他无能?他只会说——中了小股溃兵的诡计,大意了。然后请黎文增兵,他要雪耻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所以您故意放他走……”
“对。让他回去报信,让黎文以为,咱们只是侥幸胜了一场,实则还是那支缺粮少械的残兵。”萧尘看向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,“下一波来的,就不会是八百人了。”
“那是多少?”
“至少两千。”萧尘说,“而且黎文可能会亲自来。”
众人呼吸一窒。
“怕了?”萧尘扫视他们。
“怕个球!”韩成拄着棍子走过来,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硬是跟着后队押阵,“大不了再干一场!”
萧尘笑了,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先回寨。真正硬的仗,还在后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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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残兵退回寨子。
寨门大开,寨民早得了信,涌出来迎接。医官老陈带着几个徒弟,挨个检查伤兵。妇人抬出热粥、热汤,孩子捧着粗布巾子,递给满身血污的兵卒。
韩成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这场景,眼眶又热了。
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——就是那日哭的那个——凑过来,用剩下的手递过碗粥:“千户,喝口热的。”
韩成接过,粥里飘着肉末。
“弟兄们都吃上了?”
“吃上了。”老兵嘿嘿笑,“这寨子……真他娘像个家。”
正说着,萧尘走过来,手里拿着张纸条。
“指挥使,有消息?”韩成问。
萧尘把纸条递给他。
纸皱巴巴的,上面九个字,墨迹很新:“黎文急功,朝中已疑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升龙城来的。”萧尘低声说,“黎文在朝中有人,对头也不少。他这么急着剿灭咱们,是想抢功稳固地位。可若是久攻不下……朝中那些对头,就该说话了。”
韩成眼睛一亮:“那咱们只要拖住——”
“对。”萧尘收回纸条,凑到火把上点燃,“拖得越久,黎文越急。越急,破绽就越多。”
纸灰飘落。
远处,寨墙上开始加筑木栅,深挖壕沟。匠作坊叮当声彻夜不息,这回不造突火枪了,改造守城的狼牙拍、夜叉檑。
寨子像只惊醒的刺猬,缓缓蜷起身子,竖起尖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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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午后,凉山府。
阮雄跪在军帐里,头盔摘了,头发散乱,左肩的箭伤简单包扎过,渗着血。
黎文背着手,在帐中踱步。一步,两步,转身,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在阮雄脸上。
“八百人,”他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出去八百人,回来不到两百。阮雄,你告诉本将,你是怎么打的?”
阮雄额头触地:“末将……大意了。那萧尘在山口设了绊马索、陷坑,又用火箭、突火枪……末将猝不及防……”
“猝不及防?”黎文停下脚步,“范文诚说萧尘部军心涣散,粮草见底。你告诉我,一支快饿死的溃兵,哪来的力气设这么多埋伏?哪来的那么多火器?”
“这……”阮雄语塞。
“是你轻敌!”黎文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,砸在地上,“见山口寂静,以为对方无备,贸然闯入,中了埋伏!回来还敢谎报军情,说什么‘小股溃兵’——小股溃兵能吃掉你六百人?!”
阮雄浑身发抖。
“拖出去,”黎文挥手,“杖八十。降为什长,戴罪效力。”
帐外亲兵进来,架起阮雄就往外拖。阮雄不敢求饶,只咬牙忍着。
帐内静下来。
幕僚小心上前:“将军,那接下来……”
黎文盯着沙盘上侬猛寨的位置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点兵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“本将亲自去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前营、左营、右营,全带上。再调五百弓弩手,三十架床弩。”黎文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,“两千五百人,我要踏平那座寨子,把萧尘的脑袋挂在凉山府城门上。”
“那朝中……”
“朝中?”黎文冷笑,“等我把功劳摆在陛下面前,看谁还敢多嘴!”
幕僚不敢再劝,躬身退下。
黎文独自站在帐中,看着沙盘,忽然想起范文诚临走前那句话:“萧尘此人,不可小觑。”
他当时只当是文人谨慎。
现在……
“萧尘,”他轻声自语,“不管你是什么人物,这次,你死定了。”
帐外,杖刑的声音沉闷地传来,伴随着压抑的惨哼。
天色阴沉,又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