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四年八月十六,北大年港外三十里。
午后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阳光洒下来,波光粼粼。十五艘靖安商船排成两列,正缓缓向南行驶。船上装满了盐、铁器、布匹、瓷器,准备去马来半岛南部换取香料和锡矿。
这是今年最大的一支商队,货物价值三十万银元。
商队两侧,两艘黑色的战船护卫航行——“靖波”号和“靖涛”号。每艘船上八十名水兵,八门线膛炮,是专门为商队护航的。
“靖波”号的舰桥上,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举起望远镜,扫视着远处的海平面。他叫陈望海,在靖安水师干了八年,从普通水兵一步步升上来。这次任务是护送商队南下,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。
望远镜里,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几个黑点。
陈望海眯起眼,调整焦距。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,很快变成三四十艘快船——马来人常用的那种梭形战船,船头尖尖的,帆是三角的,速度极快。
他放下望远镜,脸色骤变。
“敌袭——!传令各船,列阵迎敌!发信号让商队转向!”
号角声刺破海面的宁静。
但来不及了。那些快船速度太快,像一群饿狼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根本不跟炮舰纠缠,直接扑向商船。
“开炮!”
“靖波”号侧舷八门火炮同时怒吼。炮弹在快船群中炸开,两艘马来战船被击中,一艘当场沉没,一艘燃起大火。
但快船太多了。三四十艘船,从各个方向涌来,有的绕开炮舰,直接冲向商船。
“轰!”
一发炮弹落在商船旁边,炸起丈高的水柱。商队慌乱起来,有的转向,有的试图加速,但笨重的商船根本跑不过那些灵巧的快船。
陈望海看见,一艘快船已经靠上了最外侧的商船,钩子搭上船舷,马来人像猴子一样往上爬。
“左舵,冲过去支援!”
“靖波”号转向,但立刻被五艘快船围住。那些马来战船上也有火炮——虽然只是小口径的土炮,但打在身上也疼。一发炮弹砸在“靖波”号侧舷,木屑横飞,两个水兵惨叫着倒下。
陈望海拔出刀,嘶声喊道:“弟兄们,顶住!”
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十五艘商船,被劫走了九艘,剩下的六艘正在燃烧。甲板上到处是尸体,海水被染红。
“靖波”号和“靖涛”号还在战斗。炮弹已经打光了,水兵们端着短铳和砍刀,在甲板上与爬上来的马来人肉搏。
陈望海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副舰长浑身是血,正带着几个水兵往小艇那边跑。
“陈校尉!”副舰长嘶声喊道,“船快沉了!快上小艇!”
陈望海摇头:“我守着,你回去报信!”
他一把抓住副舰长的胳膊,把他推向小艇。
“告诉侯爷,是五邦联军!有火器!有葡萄牙人!”
副舰长红着眼眶:“校尉!”
“走!”
小艇被放下海,四个水兵拼命划桨,向外围冲去。几艘马来快船想追,被“靖涛”号上最后几门炮逼退。
陈望海转过身,举起刀。
“轰!”
“靖涛”号的弹药舱被击中,整艘船炸成两半,火光冲天。
“靖波”号也撑不住了。船身倾斜,甲板上全是尸体。陈望海站在舰桥上,浑身是血,望着那些还在往商船上爬的马来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老子值了。”
一艘快船靠上来,十几个马来人爬上“靖波”号。陈望海举起刀,迎了上去。
最后一眼,他看见那艘小艇,越划越远,消失在远处的海平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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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九,北大年港。
副舰长林勇和小艇上的四个水兵,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,终于被一艘靖安巡逻船救起。他们浑身是伤,嘴唇干裂,被抬上岸的时候,已经只剩一口气了。
周镇海亲自赶到码头。
林勇躺在地上,抓住周镇海的裤腿,声音嘶哑:
“周将军……十五艘商船……全没了……两艘护航船……全沉了……陈校尉他……他让我们回来报信……”
周镇海蹲下身,问:“谁动的手?”
“北大年、吉打、霹雳、吉兰丹、丁加奴……五邦联军……有火器,有葡萄牙人……他们船上装了炮……”
周镇海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“抬下去,好生医治。”
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:
“八百里加急,报承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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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周镇海、韩匡义、萧承嗣。案上摊着周镇海送来的急报,还有林勇的口述记录。
萧尘已经看完了。
十五艘商船,全被劫走。货物价值三十万银元。船员、护卫、水兵,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,活着回来的,只有林勇和四个水兵。
两艘护航船,“靖波”号和“靖涛”号,全部沉没。一百六十名水兵,无一生还。
陈望海,力战而死。
萧尘把急报轻轻放在案上,抬起头,看着周镇海。
“你派去的船?”
周镇海单膝跪地,声音发哽:“末将该死。末将只派了两艘护航船……以为足够了……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不怪你。谁都没想到。”
周镇海站起来,垂着头。
萧尘看向韩匡义:
“查清楚了吗?谁动的手?”
韩匡义点头:“查清楚了。北大年、吉打、霹雳、吉兰丹、丁加奴五邦联军。背后还有人——葡萄牙人给他们提供了火器、教官、情报。”
萧尘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马来半岛像一条尾巴,从暹罗南端一直延伸到大海里。北大年、吉打、霹雳、吉兰丹、丁加奴,五个红点标在上面。
再往南,是马六甲,是一个更大的红点——葡萄牙人。
萧尘看了很久。
“一千二百三十七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能听清,“两艘船,一百六十名水兵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三人:
“传令周镇海——水师封锁北大年港。一艘船都不准进出。”
“传令曹破山——龙骑兵南下,驻扎宋卡。一个月内,我要看到五邦边境全是咱们的兵。”
“传令韩匡义——征调五万大军,囤积粮草。明年开春,南下马来。”
三人齐声:“得令!”
萧承嗣上前一步,问:“爹,那五个水兵……”
萧尘想了想:“每人赏一百银元,授田二十亩。告诉他们,他们替靖安带回了消息,是功臣。”
萧承嗣点头。
萧尘最后看了一眼舆图,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葡萄牙人,”他轻声说,“本来想晚点收拾你们。既然你们急着找死,那就一起来吧。”
窗外,秋风吹过,带起几片落叶。
殿内,烛火摇曳,映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有人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