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四年十月廿四,马来沿岸,霹雳河口。
寅时末,天还是黑的。海面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稀稀拉拉地挂在云缝里。周镇海站在镇海一号的舰桥上,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岸线。岸上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里有马来联军的营寨,有三四千人,有葡萄牙人给的炮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低声说,“风向正好,浪也小。可以动手了。”
周镇海点点头。
“传令——登陆。”
旗语打出。黑暗中,二十艘运兵船缓缓驶出舰队,向岸边靠去。船吃水浅,底是平的,专门为这种登陆造的。每艘船上两百人,全是水师陆战队,配短铳、砍刀、轻炮。
阿努蹲在第一艘船的船舷边,手攥着短铳,盯着越来越近的岸。身边是阿宏,还有山地藩军的弟兄们。没人说话,只有船底擦过沙子的声音。
“砰。”
船底触到沙滩。
阿努第一个跳下去,脚踩在湿软的沙子里,陷进去半寸深。他蹲下,端着铳,往前看。
岸上静悄悄的,只有海浪的声音。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,无声无息,像一群夜行的鬼。
阿努挥了挥手,往前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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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马来联军大营。
哈桑睡得很沉。他是阿兹兰的亲弟弟,吉辇隘口破了之后,带着残兵退到河口大营,发誓要在这里挡住靖安人。三天没合眼,今晚终于撑不住了,倒在帐篷里就睡。
他梦见吉辇隘口,梦见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,梦见那个满脸是血的副将被炸成血雾。他想跑,腿却迈不动。
轰!
一声巨响,把他从梦里炸醒。
他猛地坐起来,帐外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天。
“怎么回事!”
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冲进来:“将军!靖安人从海上来了!后营全乱了!”
哈桑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后营?海上?
靖安人不是在北边吗?
他冲出帐篷,看见的是一片地狱。
后营已经烧起来了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那些葡萄牙人送的火药桶被点燃,炸得比炮还响。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的浑身是火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连刀都没拿,就往北边跑。
北边,也有喊杀声。
哈桑抬起头,往北望去。
北边,靖安军的火把像一条火龙,从隘口那边涌过来。炮声隆隆,开花弹在前营炸开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前后夹击。
首尾不能相顾。
“集合!集合!”哈桑嘶声喊道,“往东边跑!”
但没人听他的。
士兵们已经彻底崩溃了。有的往北跑,一头撞进靖安军的火铳阵里;有的往南跑,被登陆的陆战队堵住;有的往西边林子钻,那是毒蛇猛兽的地盘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
哈桑被亲兵架着,往东边跑。跑了没几步,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,亲兵炸没了,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。
他趴在地上,满脸是血,耳朵嗡嗡响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靖安兵端着短铳,正朝他走过来。
那兵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脸上带着几分稚气。他走到哈桑面前,蹲下,看了看他身上的袍子,问:
“你是将军?”
哈桑说不出话。
那兵点点头,站起身,对着后面喊了一句什么。
几个靖安兵冲过来,把他按在地上,绑了起来。
哈桑被押着往前走。路过营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那面霹雳的旗,正从旗杆上被扯下来。一个靖安兵踩在旗上,把一面玄底金边的旗升上去。
那一刻,他知道——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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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战斗结束。
曹破山骑着马,缓缓走进马来联军的大营。营地还在冒烟,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散落的兵器、帐篷、粮草。那些没死的俘虏,被绑成一串,蹲在地上,垂着头,不敢看他。
周镇海从另一边走过来,两人在营中相遇。
“周将军,”曹破山翻身下马,抱拳,“好一手背后插刀。”
周镇海也下马,还礼:“曹将军正面攻得好。没你在前面顶着,我也抄不了后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哈哈大笑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传令兵跑过来,“曹将军,周将军,战果清点出来了。毙敌一千二百,俘虏两千八百,缴获粮草、军械无数。敌将哈桑被俘,押在外面听候发落。”
曹破山点点头。
“带上来。”
哈桑被押上来,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垂着头,不敢抬。
曹破山看着他,问:“你就是哈桑?阿兹兰的弟弟?”
哈桑没说话。
曹破山笑了。
“嘴还挺硬。”
他挥挥手。
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等到了霹雳王城,让他亲眼看看他哥是怎么请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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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霹雳王宫。
阿兹兰坐在王座上,手里捧着刚送来的战报。手在抖,抖得厉害,那张纸都快被他攥烂了。
“河口大营……没了……哈桑被俘……五千人,死了快一半,剩下的都降了……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彭亨的使者站在那儿,腿在发抖。吉兰丹和丁加奴的代表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佩德罗已经不在了——昨天夜里,他带着最后几个葡萄牙人,趁乱溜了。
阿兹兰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北边的天空一片晴朗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靖安人正从那条路上,一步步走过来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开城……请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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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南边那片刚刚被红线穿过的土地。从宋卡到霹雳,从霹雳到河口,那条红线一路向南,势如破竹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后,把今天的战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萧尘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镇海这一手,干得漂亮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前后夹击,首尾不能相顾。五千人,一战就没了。”
萧承嗣问:“爹,接下来呢?”
萧尘指着舆图上的霹雳王城:
“接下来,让曹破山进城。阿兹兰不是要请降吗?让他跪着请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向南边:
“然后,继续南下。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——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萧承嗣点头。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南方的风轻轻吹进来,带着远方的海腥味。
他望着南边,望着那片即将平定的土地。
“五步战略,”他轻声说,“最后一步,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