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四年冬月十二,霹雳城。
阿努蹲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坡后面,嘴里嚼着一根干草,盯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。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了,从早蹲到晚,从晚蹲到早,屁股底下的土都被他坐出一个坑。
那座城不大,城墙也不高,比起暹罗的大城差远了。但城头上飘着的还是霹雳的旗,垛口后面还有人在走动。围了七天,断了三天粮,那旗还没降下来。
“阿爸,”阿宏趴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干饼,咬一口嚼半天,“咱们还要蹲多久?”
阿努没回头。
“蹲到城门开为止。”
阿宏啃了口干饼,又问:“要是他们不开呢?”
阿努指了指身后。
身后,三百门重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霹雳城。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,装弹、瞄准、点火,动作熟练得像在田里干活的农夫。
“那就轰到开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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霹雳城里,王宫大殿。
阿兹兰坐在王座上,面前的案上摆着几块又干又硬的饼。那是他今天的膳食——全城已经断粮三天了,王宫里也只剩这点东西。
殿下站着几个大臣,还有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的使者。没有人说话,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城外传来一声炮响。
轰隆——!
那声音闷得像打雷,震得殿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。阿兹兰手里的饼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
“第几发了?”他问。
没人能答。
从三天前开始,靖安人的炮就没停过。白天轰城墙,晚上轰城里,轰得人睡不了觉,轰得人耳朵嗡嗡响,轰得人心里的那点念想一点一点碎掉。
又一声炮响。这次更近,震得殿里的蜡烛都灭了。
一个大臣终于抬起头,颤声道:
“王上……城北的墙……又塌了一段……”
阿兹兰闭上眼。
城北的墙,前天塌了一段,昨天又塌了一段,今天再塌一段,还守什么?
他睁开眼,看着殿下那些人。
“你们说,怎么办?”
没人答。
阿兹兰忽然笑了,笑容惨淡。
“怎么办?还能怎么办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那里,硝烟弥漫,炮声隆隆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开城……请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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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十五,辰时。
炮声停了。
阿努从土坡后面探出头,眯着眼往城门口看。那扇被轰了三天的大门,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门板上全是窟窿,靠着一堆沙袋勉强立着。
城门动了。
不是被炮弹炸开的,是从里面缓缓打开的。
门洞里,走出几个人。打头的是个穿着王袍的老者,披头散发,手里捧着一方金印。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狼狈的人,有穿官袍的,有穿铠甲的,有披着绸缎的。
老者走出城门,跪在护城河边的地上。身后的人跟着跪下。
“罪臣……霹雳苏丹阿兹兰……”老者抬起头,声音沙哑,“率王族、大臣……向靖安天兵……请降……”
阿努蹲在那儿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王。他想起七天前,这个人还在城墙上喊话,说要“与城共存亡”。现在他跪在那儿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。
曹破山骑着马,缓缓走过来。他在阿兹兰面前勒住马,俯视着那个跪着的人。
“降了?”
阿兹兰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罪臣……降了。”
曹破山点点头,挥了挥手。
几个士兵上前,把阿兹兰扶起来。他手里的金印被接过去,递到曹破山面前。
曹破山接过那方金印,掂了掂,递给身边的书记官。
“收好。”
他勒转马头,对着城里那些正在探头探脑的百姓,提高声音:
“靖南侯令——入城不杀降,不掠民,不焚寺。各归本业,不得惊扰!”
城门口,那些跪着的王族、大臣被士兵们一个个押起来。有人哭,有人抖,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。但没有人反抗。
阿努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,进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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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冬月十七,彭亨的使者到了。跪在城门口,献上金印、户籍、兵符、府库账册。
冬月十九,吉兰丹的使者到了。同样的跪,同样的献。
冬月廿一,丁加奴的使者到了。最后一个。
曹破山坐在原霹雳王宫里,面前摆着四份降书、四颗金印、四摞厚厚的册籍。他一份份翻过去,翻到最后,抬起头,看着那些跪在殿下的使者。
“都降了?”
四使齐声:“都降了。”
曹破山点点头,挥挥手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苏丹——降书收了,金印收了,户籍收了,兵权收了。从今天起,他们不再是苏丹,是靖安的百姓。好好待着,别惹事。”
四使磕头如捣蒜,倒退着出了殿门。
曹破山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霹雳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正在陆续开门。卖粥的、卖布的、卖菜的,都探头探脑往外看。那些靖安兵三人一组,沿街巡逻,目不斜视。
远处,城门口那面刚升起来的靖字大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边,轻声问:
“曹将军,马来全境,就这么定了?”
曹破山点点头。
“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舆图上那最后几个红点——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,现在全被涂上了玄色。
“世子,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侯爷——马来已平,五步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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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廿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南边那片刚刚涂上玄色的土地。从暹罗到马来,从北大年到霹雳,从彭亨到丁加奴,大片大片的疆土,全在他的脚下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后,把马来之战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萧尘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五步战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二十年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
他望着南边,望着那片被他征服的土地,望着更南边那片看不见的大海。
“嗣儿,”他忽然说,“爹这一辈子,打完了。”
萧承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萧尘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剩下的,该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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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马来平定】
靖安二十四年冬,马来半岛北部诸邦悉数平定。
霹雳城破,彭亨、吉兰丹、丁加奴望风而降。从曹破山率军南下,到最后一封降书送到,不过三个月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那片新涂上玄色的土地,说“五步战略,二十年了”。
二十年。
从高平那个小村子,到承天这座大城;从二十七户流民,到七百万百姓;从几十把刀,到四十万大军。
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、麓川、缅甸、马来——七国疆土,尽入靖安版图。
五步征服中南的战略,至此圆满收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