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二,雨水。
冰凉的雨丝从早飘到晚,把山路泡成了泥汤子。黎文的大军就在这泥汤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两千五百人,拉出三里长的队伍。前头是两百轻骑探路,中间步卒扛着长枪、盾牌,弓弩手披着油布,后头三十架床弩用牛车拉着,轮子陷进泥里半尺深,赶车的兵卒骂骂咧咧抽着鞭子。
黎文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披着蓑衣,斗笠压得很低。雨水顺着笠檐往下滴,在他眼前挂起一道水帘。
“将军,照这速度,明日午时才能到黑石口。”副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慢就慢点。”黎文声音闷在蓑衣里,“让萧尘多挖两锹土,多砍两根木头。本将倒要看看,他能把寨子修成什么样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心里其实急。
升龙城那边,眼线昨日传回密信:兵部尚书在朝会上提了句“北边剿匪,所耗几何”,虽被国相压了下去,但陛下当时皱了皱眉。这可不是好兆头。
他必须快,必须赢得漂亮。
雨幕中,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。黎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他还是个小校尉时,跟着老将军打占城人。也是这样的雨天,他们连夜奔袭八十里,黎明时分冲进敌营,杀得血流成河。
那时候多简单,赢了就有功,输了就掉脑袋。
现在……
他摇摇头,甩掉斗笠上的积水。
“传令:今夜在青牛岭扎营。斥候前出二十里,我要知道萧尘每一刻在干什么。”
“得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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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侬猛寨。
雨水把寨墙浇得湿透,新筑的木栅泛着黑亮的光。寨门前挖出了一道五尺宽、三尺深的壕沟,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,这会儿积了半沟泥水。
萧尘披着件破蓑衣,蹲在沟沿上看。
“还差一截。”王镇指着西边,“那边土里有石头,挖不动。”
“挖不动就用火烧,浇水,再挖。”萧尘起身,“黎文的大军最迟明晚到。这沟必须连夜挖通,引后山水渠灌满——灌满的壕沟,床弩就推不过来了。”
“床弩?”旁边正搬石头的韩成直起腰,“那玩意儿能打三百步,寨墙顶得住?”
“顶不住。”萧尘很干脆,“所以不能让他们把床弩推到射程内。”
他转身往寨里走,众人跟上。
木楼里摊着一张更大的图,是寨子周围五里的地形。萧尘拿起炭笔,在几个位置画了圈。
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——山坡的拐角处,路最窄的地方。”他点着图,“连夜挖陷坑,不用深,但要宽。坑底埋铁蒺藜,盖上草席,铺层薄土。床弩车重,一压就塌。”
“那他们填坑呢?”陈到问。
“填坑要时间。”萧尘笔尖移到另一处,“这时候,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就招呼他们。不指望杀多少人,就是骚扰,让他们快不起来。”
张牧盯着图:“可他们人多,真要硬推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推。”萧尘笔一扔,“寨墙守不住,就退进寨子,巷战。巷战还守不住,就退往后山。后山有条密道,通往更深的山里——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。
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“可寨民……”侬猛迟疑,“老弱妇孺撤进密洞,粮食能撑半个月。但要是咱们退进山,他们怎么办?”
萧尘沉默片刻:“黎文要的是咱们的脑袋,不是寨民的。咱们一走,他不会为难百姓——前提是,咱们得让他觉得,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,才会弃寨而逃。”
“诈败?”
“对,诈败。”萧尘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要败得像真的。得死人,得丢盔弃甲,得让他觉得,再追一步就能把咱们全歼。”
屋里静了会儿,只有雨打屋顶的噼啪声。
“我去。”韩成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我背上的伤没好利索,跑不快,正好当诱饵。”韩成咧嘴,笑得难看,“我带三十个弟兄,等你们撤了,我们在寨子里再顶一阵。然后‘慌不择路’往后山跑,引他们追。”
“你可能会死。”萧尘盯着他。
“从南京逃出来那天,就该死了。”韩成笑容淡去,“多活这些日子,赚了。”
萧尘没说话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雨幕中忙碌的人影。寨民和兵卒混在一起,抬木头的,挖土的,煮饭的。几个半大孩子提着竹篮,给干活的人送热水。
“这事晚上再议。”他最终说,“先把手头的活干完。王镇,你带人去挖陷坑。陈到,山坡上的伏击点再加一道掩体。张牧,清点箭矢火油。侬猛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去后山密洞,再检查一遍粮食和饮水。告诉寨民,最迟明早,全部撤进去。”
“是!”
众人散去。
萧尘独自站在图前,炭笔在手里转了两圈,最终在寨子位置重重画了个叉。
弃寨。
这个决定,他想了三天。
寨子是他们一砖一木建起来的,每一道栅栏都有故事。可现在,守不住。两千五百正规军,三十架床弩,硬守只有死路一条。
只能走,只能逃。
可逃,也要逃出个名堂。
他目光落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——野狼峪。那里地势险,路窄,两侧是峭壁。如果能把黎文的大军引进去……
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成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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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雨小了,变成蒙蒙雾气。
寨子里灯火通明,没人睡觉。挖壕沟的、筑墙的、磨刀的、制箭的,所有能动的都在忙。妇人们把最后一点粮食炒成熟米,装进布袋。孩子抱着自家养的鸡鸭,不肯撒手。
后山密洞口,侬猛带着人清点。
“粮食够吃十八天,水有暗泉,不缺。柴火屯了三十捆,药材……”老陈翻着册子,“金疮药只剩十七瓶了,止血的草药倒还有些。”
“省着用。”侬猛说,“真打起来,不够的。”
洞口深处,寨民们挤在一起。孩子睡着了,大人睁着眼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茫然。他们大多是从各处逃难来的,本以为找到了安身之所,可现在……
一个老妇人忽然哭出声:“这日子…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哭声像会传染,很快,洞里啜泣声一片。
侬猛站在洞口,听着里面的哭声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他转身下山,直奔木楼。
萧尘还在看图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:“寨民都安顿好了?”
“安顿好了。”侬猛声音发哽,“可他们在哭。”
萧尘笔尖一顿。
“指挥使,咱们……真守不住吗?”
萧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侬猛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黎文,带着两千五百人,三十架床弩,打一个三百人守的寨子,你会怎么打?”
侬猛愣了下:“我……我会先用床弩轰开寨门,然后步卒压上去……”
“你会小心翼翼挖壕沟、立盾阵,一步一步往前推吗?”
“不会。”侬猛摇头,“直接推过去就完了。”
“对。”萧尘放下笔,“黎文也不会。所以他一定会急,一定会想速战速决。这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他指着图上的野狼峪:“这里,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三人并肩。如果咱们‘溃逃’进这里,你觉得黎文会怎么做?”
“追进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侬猛眼睛一亮:“然后咱们在两头一堵……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萧尘摇头,“黎文不傻,不会全军追进来。但先锋部队一定会进——他要抢功。咱们就吃他先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但这事,得有人把他引进来,还得有人在外头堵口子。”
“我去引!”侬猛立刻说。
“不,你熟悉山路,带人在外头埋伏。”萧尘看着他,“引他们进来的人……九死一生。”
“那谁去?”
萧尘没答,看向窗外。
雨雾中,寨墙上有个拄着棍子的身影,正跟守夜的兵卒说着什么。
是韩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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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雨停了。
寨子西头,三十个人静静站着。个个轻装,只带刀和弩,腰里别着短斧。韩成站在最前头,背上伤口用布条勒紧,外面套了件旧皮甲。
萧尘走过来,挨个看过去。
都是自愿报名的。有韩成带来的老兵,有寨子里最悍的猎户,还有个十七岁的少年——他爹上个月病死了,临走前说:“跟着萧指挥使,有饭吃。”
“话,韩千户都跟你们说清楚了。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高,“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但咱们退一步,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就多一分活路。”萧尘继续说,“咱们多撑一刻,后山的弟兄就多一刻布置。咱们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其实说什么都是虚的。这些人站在这里,就不是为了听大道理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。
韩成咧嘴一笑:“指挥使放心,阎王爷那儿,咱熟,他不敢收。”
三十个人,跟着韩成,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。
萧尘站在原地,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。
王镇走过来,低声说:“都安排好了。寨墙上留五十个幌子,其余人已分批撤往后山。陷坑挖了十一处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指挥使,您也撤吧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萧尘望着黑沉沉的山路,“等韩成他们信号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。夜风吹过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火把光——那是黎文大军的营火。
“王镇。”
“在。”
“要是这次输了……”
“输了就输了。”王镇闷声道,“脑袋掉了碗大个疤。就是可惜,没能死在北边。”
萧尘笑了笑,没说话。
是啊,可惜。
可这世道,谁死在哪里,由得了自己么?
远处,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很微弱,在夜色里闪了三下,灭了。
韩成他们,就位了。
“走吧。”萧尘转身,“该咱们上场了。”
寨墙上,最后几十支火把次第熄灭。整座寨子沉入黑暗,静得像座空城。
只有壕沟里的积水,映着天上稀碎的星光,冷冷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