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六年三月初三,北大年城外。
晨雾刚散,太阳从海面上升起,把整条即将动工的官道染成一片金红。沈砚站在一处高坡上,身后站着工部来的郑校尉、几个测绘官、还有马来边行省的官员们。他的面前,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。
舆图上,一条红线从北大年开始,一路向北,穿过暹罗大城、高棉吴哥、澜沧万象,最后抵达承天。两千里路,横跨四省,把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连成一体。
“沈大人,”郑校尉指着图上的红线,“北大年到暹罗大城这一段,八百三十里。要翻三座山,跨十七条河,过五片沼泽。最难的是普吉山脉那一段,全是悬崖峭壁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
“能修吗?”
郑校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能。就是累点。”
沈砚也笑了。
“累就累点。侯爷说了,这条路修通了,从马来到承天,快马十天,牛车二十天。公文传递,七天可达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官员:
“传令各府各县——征调民夫五万,工匠三千,即日开工。两年之内,必须通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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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五,北大年至暹罗大城段动工。
五万民夫从各处汇聚而来,沿着勘测好的路线,分段开工。砍树、炸石、填沟、架桥,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。工地上到处是号子声、锤打声、火药爆炸声,混成一片。
郑校尉骑着马,沿着工地来回巡视。走到一处刚炸开的山路时,他勒住马,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河谷。
“郑校尉,”身边的副手问,“这条路修通了,从马来到暹罗,真能十天到?”
郑校尉点点头。
“北大年到暹罗大城,八百三十里。按官道标准,快马一天走一百里,八天就能到。加上中途歇脚,十天足够。”
副手咂咂嘴:“那从马来到承天呢?”
郑校尉指着舆图上的红线:
“北大年到暹罗大城,八百三十里。大城到吴哥,八百里。吴哥到万象,九百里。万象到承天,八百里。加起来,三千三百里。快马三十天,牛车两个月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
“但比起以前走海路,还是快。海路从马来到承天,顺风也要走四五十天。遇上风浪,两个月都到不了。”
副手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郑校尉勒转马头,继续往前巡视。
身后,那条新炸出的山路正在延伸,一寸一寸,一里一里,向北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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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,普吉山脉段开工。
这是整条官道最难的一段。山高林密,悬崖峭壁,连当地人都很少进去。郑校尉带着三千人,在山里钻了整整一个月。
炸药用了一万斤,硬是在悬崖上炸出一条路来。路很窄,只能过一辆牛车,但好歹是路。
站在那段新炸出的路上,往下看——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云雾缭绕,看不见底。郑校尉扶着旁边的岩石,往下看了一眼,又缩回头。
“郑校尉,”身边的工兵营长苦着脸,“这路,牛车能走吗?”
郑校尉想了想:“能走。但要加护栏,用木头拦着。不然掉下去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”
他指着远处更高的山梁:
“那边还有三十里。继续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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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,第一段路通车。
北大年到暹罗边境,三百里,用了四个月。第一辆牛车从北大年出发,装了五吨胡椒,走了七天,抵达暹罗大城。
消息传回北大年,沈砚站在港务司楼上,望着那条刚刚通车的官道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问,“路通了,然后呢?”
沈砚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然后?然后办学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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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一,北大年。
告示贴出来的那天,城门口挤满了人。告示是用汉文和马来文并列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最上面是四个大字:“兴学教化”。
一个识字的华人老者,眯着眼,一字一顿地念:
“靖南侯令:在马来设立府学五所、县学八所,合计十三座官学。教授汉字、算术、靖安律、航海、农桑。凡马来子弟,七岁以上、十五岁以下,皆可入学。束脩全免,笔墨纸砚官给,中午管一顿饭。优秀者,保送承天国子监深造,毕业后可任地方官、吏员、税官、农官。”
念完,人群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有人小声问:“真的假的?”
旁边的人说:“告示上都写了,还能有假?”
又有人问:“那……那我家孩子能去吗?”
“能。七岁以上就行。”
那人愣了愣,忽然挤出人群,往家跑。
“孩子他娘!快给娃换身干净衣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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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九,北大年府学开课。
学堂设在原北大年苏丹的王宫偏殿里。佛像请走了,香炉搬走了,换上了一排排矮桌和蒲团。第一批学生一百二十人,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新发的课本——《蒙学三百篇》,汉文和马来文并列。
教书的先生姓赵,是承天国子监派来的,三十出头,晒得挺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小脑袋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清化学堂念书时的样子。
“都坐好了!”他用生硬的马来话喊,“今天学第一课——‘人’!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“这个字,念‘人’。你们都是人,我也是人。记住了?”
孩子们跟着念:“人——!”
赵先生走到一个男孩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:“你,念一遍。”
那男孩瘦得像根竹竿,眼睛却亮。他憋红了脸,念:“人。”
“对了!”赵先生拍拍他肩膀,“你是个读书的料。好好学。”
男孩咧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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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,第二批官学开课。
吉打、霹雳、彭亨、吉兰丹,四府各设县学两所,每所招生八十人。加上北大年的府学和县学,十三座官学全部开学,首批入学童生一千二百人。
沈砚亲自跑了一遍,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去看看那些孩子。有的坐在蒲团上念书,有的蹲在院子里练字,有的趴在桌上打算盘。不管在哪儿,那些孩子的眼睛都亮着。
“沈大人,”陪他巡视的马来官员小声问,“这些孩子,以后真能当官?”
沈砚点点头。
“能。学好了,就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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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第一批保送名单确定。
十三座官学,每所选五名最优秀的童生,共六十五人,保送承天国子监深造。出发那天,六十五个孩子站在北大年城门口,大的十五六,小的十一二,背着新发的书包,眼里有兴奋,也有害怕。
沈砚亲自来送。
“都听好了,”他看着那些孩子,“你们去承天,是去念书的。念好了,回来当官,管你们家乡的事。念不好,回来种地。种地也不丢人,但你们要想清楚——想种地,就不用去承天了。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
沈砚挥挥手。
“上车吧。”
六十五个孩子爬上牛车,在父母的泪眼和乡亲的注视下,缓缓向北而去。
沈砚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牛车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从高棉去承天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背着包袱,坐着牛车,心里又害怕又期待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问,“这些孩子,能回来几个?”
沈砚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。但回来的,都是能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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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七年三月,官道全线贯通。
北大年至暹罗大城段,八百三十里,用时一年。暹罗大城至高棉吴哥段,八百里,与原有官道相接。吴哥至万象段,九百里,早已通车。万象至承天段,八百里,扩建加固。
从马来半岛最南端的北大年,到中南半岛北部的承天,三千三百里官道,全线贯通。
通车那天,萧尘没有去现场。他站在承天武英殿的舆图前,望着那条从南到北的红线。
“三千三百里,”他轻声说,“七年时间。”
陈孝儒站在他身后,说:“侯爷,官道通了。现在从马来到承天,快马三十天,公文十天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春意正浓。南方的风,带着远方的海腥味,轻轻吹进来。
“传令各府各县,”他说,“官道沿途,每隔五十里设一个驿站。驿站的官吏,从各地官学里挑。让他们一边干活,一边长见识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那六十五个马来孩子,已经到国子监了。怎么安排?”
萧尘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先让他们学一年汉话。学不会的,送回马来。学得会的,再学算术、律法、农桑。三年后,考得上的,放回去当官。考不上的,也放回去,当个书办、税吏、里正都行。”
陈孝儒一一记下。
萧尘望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
舆图上,那条三千三百里的红线,把七省疆土连成了一体。
那些正在北上的孩子,是这条路上最早的旅客。
也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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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官道与官学的意义】
靖安二十六年至二十七年,两条国策同时推进:官道贯通,官学遍立。
官道三千三百里,把马来、暹罗、高棉、澜沧、安南连成一体。从半岛最南端的北大年,到北部的承天,快马三十天,公文十天。商贾可以放心走,公文可以快速传,兵员可以随时调。
官学十三座,首批入学童生一千二百人,保送国子监六十五人。三年后,这些人会成为书办、税吏、里正、县丞、知府。他们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,在这套体系里培养,管起事来,比从安南调去的官员更顺手,更贴心。
路通了,心也就通了。
文教普及,人心归附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望着那条三千三百里的红线,心里想的,是十年后的事。
那时候,那些正在北上的孩子,已经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