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七年腊月十五,承天。
大雪下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时才停。整座承天城被埋在尺厚的雪里,屋顶、树梢、城头,到处白茫茫一片。但武英殿前的广场上,雪被扫得干干净净,青石板露出本色,被冻得发亮。
卯时三刻,七省布政使、六曹主官陆续入殿。高棉的周文渊、澜沧的沈砚、暹罗的沈砚(同名)、缅甸边行省的韩琦、马来的陈明、占城的周世安、安南旧地的王瑾——七个人在殿外相遇,彼此对视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便鱼贯而入。
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十二座青铜炭盆把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。萧尘坐在上首,没有穿朝服,只是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他面前没有奏报,只有一杯茶,茶还冒着热气。
七位布政使、六位主官,共十三人,分列两侧,垂手而立。
萧尘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都坐。”
十三人谢恩,在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。
萧尘端起茶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二十七年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靖安元年腊月,朕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,带着二十七户流民过年。那时候想的是,怎么让这些人不饿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
“现在,七省疆土,七百多万人。从南海到印度洋边,全是靖安的地。”
殿内寂静无声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七省涂着玄色,从红河到伊洛瓦底江,从滇南边境到马六甲北口,大片大片的土地连成一片。
“武功已毕。”他说,“该文治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,没有坐,只是站着。
“朕想了三个月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那些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臣们:
“打下江山,靠的是刀。坐稳江山,靠的是规矩。什么规矩?统一的规矩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绫,展开。
《承天一统诏》
一、统一文字。自即日起,七省官学、科场、官牍,一律使用汉字。以承天集贤院所纂《靖安字典》(简体字)为范本,正字形,定字音,明字义。原有各邦文字,可用于民间书写,不得用于官场公牍。
二、统一语言。官场奏对、学堂授课、科举口试,一律使用“靖安官话”(普通话)。官话以承天音为准,由集贤院编定《官话正音》,颁行七省。各府县官学设官话教习,限期三年,官话不通者,不得为官。
三、统一服饰。官员朝服、公服,士子儒服,祭典礼服,一律依《靖安冠服制》(仿明制)颁行。原有各族服饰,可用于民间节庆婚丧,不得用于官场、科场、祭典。限期一年,违者夺官削籍。
四、统一度量衡。七省所有尺、斗、秤,自即日起依工部新制。官府收税、商贾交易、民间契约,一律用新制。旧制器物,限期三个月更换,逾期作废。各府县设兑换点,旧器折价换新。
五、全国大普查。自明年正月起,七省同步启动人口、田亩、矿藏、工商大普查。逐村逐寨,逐户逐人,尽数入籍。隐匿不报者,田产入官;举报者,赏田三成。普查结果,限一年内汇总统报。
萧尘念完,放下诏书,看着那些人。
“都听清楚了?”
十三人齐声:“臣等明白。”
萧尘点点头,看向沈砚——澜沧那个沈砚。
“集贤院那边,《字典》修得如何?”
沈砚起身:“回侯爷,已收字一万二千,注音释义俱全。简体写法已定稿,只待刊印。”
萧尘又看向礼部尚书范文程:
“《冠服制》呢?”
范文程躬身:“已定。皇帝衮冕、太子冠服、百官朝服、士子儒服,图样、尺寸、颜色、料子,一应俱全。”
萧尘最后看向工部尚书郑铁:
“尺、斗、秤,造了多少?”
郑铁上前:“回侯爷,已造标准尺五千把,斗三千个,秤两千杆。各府县兑换点,年后可铺开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却更沉:
“朕起兵二十七年,杀人无数,灭国七座。有人说朕是屠夫,有人说朕是霸主。朕不在乎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但朕在乎一件事——朕死后,这片土地还能不能叫靖安,还能不能让百姓吃饱饭,还能不能让孩子念上书。”
他看着那些老臣,目光如炬:
“接下来三年,朕与诸君,做这件事。”
十三人齐刷刷起身,跪地:
“臣等愿效死力!”
萧尘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回去过年。年后,开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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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散朝。
十三人退出武英殿,在殿外站了一会儿。雪后的阳光照在广场上,白得刺眼。
周文渊第一个开口:
“沈大人,你那《字典》,什么时候能印出来?”
沈砚——澜沧那个——想了想:“正月里能出第一批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:“给我高棉留三百本。官学等着用。”
陈明凑过来:“我马来也要二百本。”
韩琦:“缅甸边省要一百本。”
沈砚笑了:“都有。别抢。”
众人散去,各回各省。
武英殿内,萧尘独自站在舆图前,望着那片玄色的土地。
陈孝儒轻轻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侯爷,中午了。用膳吧?”
萧尘没有回头。
“孝儒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三年之后,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?”
陈孝儒想了想,说:
“会是同一种文字,同一种语言,同一种衣冠,同一种度量。会是真正的……一统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舆图。
“三年,”他轻声说,“朕等得起。”
雪又下了起来。
细密的雪粒落在殿前的石阶上,悄无声息。
远处,承天城的炊烟袅袅升起,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雪。
二十七年了。
该做下一件事了。